□ 谢锐勤
什么是最好的泉水？是以喷涌量著称的济南趵突泉，还是以甘甜成名的上饶陆羽泉？是以传说出名的杭州虎跑泉，还是以浪漫闻名的大理蝴蝶泉？当我置身鹅泉时，答案在清凉的水波与温润的烟火气息中渐渐清晰。
盛夏午后，从明仕田园前往鹅泉，一个位于中越边境广西靖西市新靖镇鹅泉村的景区。车轮碾过蜿蜒山路，周遭山峦如巨兽蹲伏，草木葱茏，竟有种误入时光皱褶的错觉。鹅泉与靖西市区相隔不过5公里，却仿若两个世界。
入住水边的鹅泉居，午休，凉气丝丝沁入房间，炎热被凉爽所代替，美美的享受自然空调时光。黄昏，凉风拂面，陪同家人坐竹筏，与女儿将双脚放入河中“冲浪”，清凉沁入肌肤，直抵肺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活水濯洗得通透。水底长满绿油油的水草，鱼群穿梭于水草石罅之间，竹筏划过时，它们都在水里轻盈起舞，细看，竹筏又好像漂浮在白云之上无所依托。然后从莲花步道上岸漫步，循着碑刻铭文触摸泉眼传说，在跃鲤桥畔聆听龙神庙的铃声，登上半山亭俯瞰鹅泉全景，彻底沦陷在这一泓清水的怀抱中。
鹅泉从21公里长的地下暗河涌出后，便一直奔涌向前流入归春河，形成长24公里、宽40—80米、流域面积138平方公里的宽阔谷地，最后再流向德天跨国大瀑布。鹅泉河两岸峰林遍布，容易漏水，好在源头活水充沛稳定，鹅泉才能成为附近村民的饮用水和灌溉水，那些在喀斯特地貌中难得的规整的菜地与繁茂的花田，都是鹅泉的功劳。就连鹅泉中的小鱼与水草，也成就本地名菜——香脆的炸河鱼和清香的水草煎蛋。因此，鹅泉既滋养鹅泉村人，也润泽旧州村人，用约4%的流域面积支撑靖西约29%的人口，是靖西的生计之水。
鹅泉不仅实用，而且形成美丽的风景。
行走步道，舒卷的白云、散落的峰丛、修长的凤尾竹、欲飘飞的怡心亭、弯弯曲曲的石桥都倒影到鹅泉中。阳光倾泻下来，在水面揉碎成无数跳跃的金箔，配合婉转的壮族山歌《小溪流哗哗》，仿佛一曲轻柔的协奏曲。直径30米的泉眼，“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宛若宇宙初开时凝固的一滴清泪。泉眼深处，一缕缕细密气泡如珍珠般袅袅升腾，静默而执拗的涌向水面，如造物主均匀而深沉的呼吸。耳畔是水草摇曳的低吟，是游鱼拨水的细响，是水滴自石隙滑落的轻叩，是风贴着水面掠过的簌簌声……这奇妙的静场，是鹅泉最本真的吐纳。
从半山亭俯视，天鹅自由自在的嬉戏，金光穿过十五孔石桥，竹筏拖着长长的船行波，鹅泉被染成金黄的峰丛、鳞次栉比的民宿和碧绿的七彩花田所包围，莲花步道宛如丝带将鹅泉轻轻系起，鹅泉自成一方“世外泉源”。
这“世外泉源”给村民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
游人带来吃穿住用行娱，家家户户都是面向鹅泉的景观民宿，楼上住人，楼下成为农家乐，烧出啤酒鸭、鹅泉豆腐、靖西酸菜鱼等独特美味。门口卖着越南斗笠、越南香烟、越南风油精等边境特色产品，闪闪发亮的壮服与银饰更是少女化身“达花”的最爱。流淌不息的鹅泉，让这个深山老林中的偏僻山村变成边境的先富村。
鹅泉也不只是风景之泉，还是文化之泉。
清道光《归顺州志》载：“鹅泉水在城西南十五里，世传有杨媪于野外拾得二卵，以苇覆之出二鹅子，养之泉地，鹅搅水成潭，深不可测。”故事简单却流传甚广，是世人读懂里面的纯朴与善良。泉畔那座小小的龙神庙，低矮朴素，香火却代代不绝。乡民奉上一碗大香糯，几支大花紫薇，所求无非风调雨顺，稼穑平安。信仰的根须，早已随着泉水，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血脉里。
鹅泉的故事，连皇朝都乐于传播。明成化皇帝敕封鹅泉为“灵泉晚照，驱邪王”，清光绪四年（1878年）立“重建鹅泉”碑，光绪十六年（1890年）立“重建凉亭”碑。至此，鹅泉完成物质与文化的双重“神话”，与村庄共生共荣，成为村民的精神寄托。
然而，鹅泉也有待解决的问题。水域偏窄，游船偏多，停放偏乱，柴油机的“突突”声影响宁静氛围。少数村民将生活用水倒进鹅泉，部分河面被氮、磷富营养化，大薸蚕食峰丛倒影，影响美观。
对于生态环境，不能一味索取，而要懂得感恩，让保护的脉搏始终先于开发的脚步，才有未来。在泉眼遇到的壮族老人，斜躺着抽水烟，缓缓吐出一个圆圈，说：“没有鹅泉，就没有鹅泉村的今天，它是我们的命根子。”
“昼夜交替/四季更迭/那些似乎重复的日子/其实都别有意味。”鹅泉虽没趵突泉和陆羽泉的甜美，没虎跑泉和蝴蝶泉的诗意，但鹅泉是大爱的，数百年来，日复一日，流入饭食，渗入肌骨，造福民众，成为村民生命的一部分，给村民带来可触摸的幸福，这不就是至美之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