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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乌镇的风情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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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关于江南水乡,张岱有过极传神的描写: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是写冬天的水乡。朱自清先生也用过白描手法写春天的江南:他们的房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这些描写,总有不吃人间烟火的味道。而乌镇的房子,是接地气的。

  乌镇的房子,很少高门大户,都是一层两层的房子,在水边排开来,像排排算盘珠子,像顶着黑色毡帽、穿着褐色白色衣服罗列开的短衣帮。褐色的是窗板墙板,白色的是墙垣,带着小民百姓的拘谨保守,也带着小民百姓的热闹与人情味。那些房子,乍看没什么两样,仔细看又各有不同。比如说墙垣。有的是锯齿形的马头墙,有的是观音兜。马头墙峻峭飞扬,观音兜柔美飘逸。再比如说窗户,几乎都是排窗,向着水面敞开,把水光跟凉风迎进屋子里。带来一室轩敞,带来外面难描难画的好景致。窗上的榫卯花纹形形色色。福字形、寿字形、云纹、花鸟的雕镂,都有。熟悉那些窗户的人,从水上过去,也能凭借着窗户花纹,认出是哪户人家。就像植物学家从一片叶子就可以认出是什么植物的一样。

  那些房子,跟水边层层叠叠的烟柳、乌桕、枫树相互掩映着。屋瓦跟窗户、栏杆跟黑褐色的树干微妙地呼应着,如电影某些情节,向着经典画面含蓄地致意,就像后代的子孙,总是带着祖先某些遗传的痕迹。那是为人们遮风避雨的房子。然而又是跟树木、灰白色的小桥一脉相承,形成了乌镇风情的纽带。无论是高墙,还是深宅,它们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温和浅淡,把锋芒模糊了,融入到平平仄仄的黑色、白色、灰色、褐色中。

  早上,阳光薄雾一般升起,置身于乌镇中,心里是安静的。很少有浮躁的烟火气。你可以从容地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看着眼前棋盘一般从容不迫排列着的房子。乌镇房子的动人之处,就在于风雨剥蚀的痕迹。而且,在维护的过程中,从来不会强作欢颜。像有的景区就焚琴煮鹤:必定要把磨去棱角的石雕重新雕刻,把黯黯木板上面的图案变得明晰,添上彩色,把黑得好像陶罐的屋瓦换上崭新的。我认为,这都是不解风情的败笔。乌镇的风情,就在于古旧、在于经受了岁月沧桑之后的典雅跟泰然。正如一些美人,虽然青春已逝,风华不再。但是皮相下面的雍容风韵,是多少年轻少女学也学不到的。那是岁月沉淀后的香醇跟悠远。像远山,没有姹紫嫣红,却有青罗裙一般的高远跟韵味。我经过“叙昌酱园”的时候,看见一面墙,用灰黑色灰白的方砖砌成,上面两个大的方形窗子,一个用瓦片隔出铜钱格子,一个隔出菱形格子。窗子上面,用砖拼成“叙昌酱园”字眼。顶上,是梯形的大陶罐。透过窗户间的空隙,可以看见里面顶着大尖帽子的酱缸。在酱园一侧的宽宽过道上,摆着倒扣着的大缸。所有一切都好像浸透了江南的烟雨。暗淡、润泽、沉厚。这种时光酱出的暗淡润泽、沉厚,也是乌镇的特色。去随便别的地方,很难有这种味道。正如乌镇的酱,无法模仿,不能超越。

  移步换景中,各种过往蜂拥而来。磨损的时光;曾经明亮的风华;隐忍的故事;消逝的光怪陆离;杨柳烟堆的爱恨情仇;山随水转的文采风流;沉寂的喧哗,都藏在沉默的褶皱里。看着房子,就是读着立体的古册。把江南文人们笔下的人物安放在这里,都适合。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都安然。

  坐在小桥的石凳上,隔着水看着这里的房子。看着它们在水里的身影一点点被水光弹奏敲打着,变成深深浅浅的写意。慢慢地房子的线条越来越明晰,虫鸣一般的人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就像一片草色在慢慢加深,一片潮水温柔地淹没了细腻的沙滩。

  从屋子挑出去的水亭也从来不会千篇一律。它们有的带着美人靠,在水边一坐,“长笛一声人倚楼”的风流倜傥就出来了。有的是带着雕花木栏杆,适合站着钓鱼。有的生长着大蓬花草,藤萝缠络得瀑布急射,宛然一台热热闹闹的迎神赛会。有的就是一条宽宽的过道,从水上可以一眼看到街上,在街上能看到水上。在街上看水上,是不断变化着的画;在水上看街上,是不断切换的风俗世态图。这条过道,就是画廊。有的没有栏杆,更像是码头。边上有台阶跟水相接,想必以前经常迎来送往。把手机变成翻译机,让水面上的镜头依次掠过,乌镇房子低调内敛下的不甘心出来了。景致就不再低调、单调,就有了耐人琢磨的细节。

  晚上,在街上闲逛。看见淡淡的暮色中,线条模糊的排门半开半闭,里面射出灯笼橘黄的光来;又或是立在桥头,对着水边被灯火照得满是女儿红的客栈;又或是在水铺成的画卷上空,看见矗立着的琉璃塔尖;看见被灯光照成一片冰清玉洁的白墙;看见僻静处的丛林草间折射的波光。记忆里许多文学影像就会联翩而来。这时的乌镇,不再疏朗秀气,而是变得幽深、绮丽、神秘。我宛如《聊斋》里撑着油纸伞独自在街上走过的书生,置身陌生的蜃楼里。

  黄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