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伟钿 文/摄
上海，汉口路与山东中路转角处，一座逾“百岁高龄”的艺术咖啡馆，吸引着南来北往行人的眼光，这就是曾在中国出版印刷界最有影响力的报馆——申报馆。在百年历史长河中，这栋建于1918年的历史建筑，见证了《申报》的繁荣与落幕。
报人情怀使然，我兴致勃勃推开申报馆厚重的木门，只见坐满了喝咖啡的、看资料的、划手机的客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高挑空间的穹顶，保留了原有建筑的白色雕花，仿如欧洲教堂庄严肃穆的古典美感弥漫空间，硕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葱绿的树木和繁华的街景，木制地板拼接着黑白花砖，半开放式的餐台、复古的家具，墙上挂满金框镶嵌的黑白照片，咖啡厅的装饰氛围呈现出摩登复古的文艺调性。
望着窗外的汉口路，这条上海昔日赫赫有名的“报业一条街”，从1910年起，先后有十几家报纸在这里设馆。岁月荏苒，如今仅遗存下申报馆一家，她默默地向世人讲述着百年报业的故事。
申报馆里，收藏有《申报》原版报刊，还有《金融时报》《泰晤士报》《卫报》等原版报刊。在当时，作为报社大楼的申报馆，建筑风格新颖，颇具现代感，而且印刷设备和生活设施超前。仅1918-1921年间，报馆就先后拥有4部美国最新式印报机。10万份报纸两小时就印完，楼顶还养着三四百只意大利信鸽，用于记者远距离发稿。1949年5月27日，《申报》在这里落幕，与此同时，《解放日报》第一期在这里诞生。随后，这幢楼渐渐被岁月的风雨所湮没、所淡忘……直到改革开放后，在数十位复旦大学校友的倡导并牵头下，对大楼进行修复，如今，一百多岁的申报馆变为复古咖啡馆The Press，它的世纪沧桑浓缩在这里……
《申报》是上海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份中文报纸，创下了无数报界的壮举，现在很多老上海人还保留着将报纸直接唤作“申报纸”的习惯。1872年《申报》由英国商人美查等人筹资开办，它全面记录了晚清至民国时期的中国状况，被称为中国近代史的“百科全书”。1912年，史量才任《申报》总经理，他带领同仁走向全面鼎盛时代；1918年，《申报》斥资70余万元建成新大楼……当时，报界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谈中国报纸必谈《申报》，谈《申报》必谈史量才。也就是说，史量才时代是《申报》历史中最辉煌、最鼎盛的时期。
那个年代，内忧外患、清廷覆灭、军阀四起、日军入侵……正是国难日重之时，一大批身处其间的爱国知识分子纷纷寻找不同的救国道路。有着强烈爱国精神和斗争精神的史量才自有抱负在胸，1903年，23岁的他带着梦想来到上海“沪漂”，当老师、办学校、兼职报社主笔，这段经历，让他有机会结识了黄炎培以及一批海归人士，在交流中，史量才的眼界和思维被进一步打开。当时，上海报业进入快速发展期，目睹舆论在社会上的巨大作用，史量才选择了办报救国的道路，希望以舆论之影响力影响更多的国人。他办报宗旨是：报馆之责，在于辨明是非；报馆之责，在于提倡公道；国家赖舆论以匡救，社会赖舆论以改进。于是，摒弃以往的琐闻屑谈，史量才大胆聘用黄远生、邵飘萍等著名记者为特约通讯员，并开辟专栏，揭露种种丑恶行径。
五四运动期间，《申报》展开连续报道并配发评论：“国人共奋，万众一心，尚何国事不可挽救者”；陈独秀被捕后，《申报》发表评论《北京之文字狱》，旗帜鲜明抨击北洋当局；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史量才利用《申报》平台，发布募捐物资的启事，支援十九路军抗击日本侵略者，并在报纸连续发表抗日救亡的消息、评论，呼吁全上海民众联合起来，坚持抗战收复河山。“九一八”事变爆发后，面对深重的民族危机和全民抗日高潮，史量才要求报纸改变以往温吞隐晦的语言风格和冷静观察的态度，用鲜明的观点肩负一份社会担当。
言论，向来被称为“报纸的灵魂”。当年《申报》开辟栏目，接连推出鲁迅、茅盾等一批进步知识分子文章，对腐败社会进行强烈的抨击，针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逆施倒行，陶行知以“不除庭草斋夫”笔名，在《申报》连发“剿匪评论”三篇，揭露蒋家王朝反动本质，篇篇如剑，剑剑封喉。
史量才带领的《申报》，以敢于评论时政、抨击独裁、针砭时弊、为民说话而闻名，以至有“一个人、一支笔、抵得过百万雄兵”之誉。除了新闻评论，《申报》开辟“自由谈”副刊，汇集了鲁迅、郭沫若、郁达夫、陈望道、叶圣陶等作家和社会名流，成为真正的思想开放言论自由的园地。仅鲁迅一人，在1933年1月到1934年8月短短一年半时间里，共发表了143篇犀利的杂文，揭露反动政府的丑恶嘴脸。由此，史量才掌舵22年间，《申报》发行量从7000份飙升到15万份。
1934年10月，蒋介石召集上海各界领袖到南京开会，合影时，蒋介石拉着史量才站在一排中间，他说：“我有百万雄兵。你不要惹我。”史量才面无惧色，回敬道：“我有百万读者，你不要忽视我。”
“九一八”事变后，史量才与抗日进步力量来往密切，《申报》成为进步势力在上海的舆论阵地，于是，在腐蚀、拉拢，威逼、利诱均告无效后，1934年，史量才在杭州回上海途中，被国民党特务暗杀。秋水山庄西南方向五六公里处，西湖群山中，报业巨子安葬于此。“史氏之直，肇自子鱼。子承其流，奋笔不纡”，章太炎为史量才写下了墓志铭。
“国有国格，报有报格，人有人格”，在时代变局中，史量才坚守知识分子底线，用言论激励国人抗战，以行动投入救亡运动，其品其格时至今日依然值得后人学习和传承。
眼前的申报馆，复合式壁柱的立面装饰细部美轮美奂，走在底层大厅雕饰精美的拱弧形平顶下，抚摸大门门楣上坚硬的花岗岩石，视野的豁朗和手感的温度，让人难忘中国早期报业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在这里点杯咖啡，看店内店外处处装饰的报纸元素，因了新春佳节，半空木架高低有序的红对联：平安喜乐皆如意、万事顺心自来福……雅俗共赏红对联的点缀，给老报馆带来春天的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