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塔跟小雁塔都是唐朝时候的建筑,都是千年时光的标志塔。对这两座塔来说,西安所有的人事变迁,就像川流不息的河水,西安来来去去的人们,就是河水中洄游的小鱼。所有对世人来说惊天动地的大事,于两座塔而言,都只不过是河水上突然飞溅开的急流跟漩涡,转瞬即逝。这两位特别的时光老人,头顶长空,用淡然的目光看着这锦绣河山的花开花谢。
拜这几天来的好天气所赐,天空温柔如洗,阳光就像趵突泉的泉水一般清澈慷慨。这种美妙的韵律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卧在群山里安眠的济南。宁静得吹弹可破的氛围里,小雁塔扑入了我们的眼帘。
小雁塔位于西安市南郊荐福寺内,建于唐景龙年间。跟大雁塔的简洁大气不同,小雁塔秀丽精致,是中国早期方形密檐式砖塔的典型作品。
当我看着它的身影时,记忆中的模糊影子突然就清晰了。就像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举止出尘的朋友。在蓝天下,它的身影格外清晰。浅色的塔身,自下而上排列的圆洞门,在岁月吹打下变得深黑带上了浓厚苔藓痕迹的密檐,就像千层糕上面的褶皱,隔开了每一层。它的顶部已经破损了,像缺了一边的玉圭。但是它没有刻意地修饰,那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作为大家闺秀,它安然地接受了岁月的洗礼,它是岁月不败的美人。就是缺陷也是美的一部分。而不愿意像时下一些人,拼命地用拉皮、注射去留住青春,却改变自己天然的痕迹。
我跟前是一片湖水。湖面晶莹,把它的影子纤毫毕现地投在湖心。地面跟湖里的塔以湖上的拱形小桥为中轴线,形成微妙的对称,宛如舞台上下没有违和的共鸣。这片湖,这座桥,还有岸上的抽象画一般的树木,都是小雁塔的陪衬。没有小雁塔,所有的景物都没有特别的味道。小雁塔安静地耸立在那里,接受着四面八方目光的崇拜。如果目光可以变成冰箱贴,它身上应该点缀着多少诗人留下的古雅花纹呀。然而它本身就是大地文明的勋章,又怎么愿意用那些名人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呢?
终于慢慢走近了小雁塔。远方的小雁塔是一方剪影,而近处的小雁塔则格外巍峨。没有了周围景物的点缀,它变得格外纯净、庄严。巨大的灰褐色城墙一般的底座托起它米黄色的身躯,旁边凋零的树木把淡淡的影子投在它身上,宛如阳光勾勒出的写意。从下面向上看,层层叠叠的密檐就像是巨大的书本,向蓝天的方向堆叠而上。除了密檐下面锯齿形的双层花纹几乎完好,那些密檐尤其是最外突出的都带着残损的痕迹。
这几千年来,它看到了什么,记下了什么?它经受了什么?如果所有的记忆都可以用特殊的文字记录,那该是怎样卷帙浩繁的工程呀。多少黄色的古卷都消失在天火兵灾里了,而这座特别的图书馆,却始终坚定地屹立着,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时光的敬意。无数青史留名的人,都来过这里,又潮水一般地消失在时空的彼方。只有它依然默默地屹立,用山川的坚定,守护着历史跟文明。而在这里短暂停留的我们,也必将离去。我们的离去,对它来说是一颗微尘。而它从此植根在我们生命深处,直到落日的地平线。
回来的时候,沿途都是挂着褐色铃铛的梧桐树。那些枯干而不愿意离去的叶子,在空中渲染出一幅山川寒林图,让沉寂的气息转眼间热烈奔放。当我们走向铺着落叶的梧桐深处,忍不住又看一眼小雁塔。雁塔无言。
这是一场短暂跟长久、流动跟固守,渺小跟崇高的对话。生命有限,文明之光则会不停地燃烧下去,温暖我们每个寒冷的瞬间。 黄春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