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少铭
每一首自己觉得好听的歌,都联结着一段记忆,包含了当时听歌哼歌的心情,个人的际遇,甚至某些活生生的“场景”,都是只有自己才能回味的感受,是内心隐藏最深的情感经历,是人生路上不可缺少的“生命暖流”。
《寒雨曲》是很老的歌了,那时还是用卡式录音带播放的。它联系的是三十年前窗前苦读的情景——二十出头的我好像有用不完的时间,读不完的书。那天我正在读字典,《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潮州音字典》放在桌上,一个字查来查去,不停地对照。当时我们下乡住的地方是在半山腰,房屋依山而建,坐在窗前,眼光越过农家带檐角的屋顶,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突然飘来一阵大雨,远方的迷蒙很快来到身边。
我合上字典,打开收录机,听着《寒雨曲》低沉的男声:“雨啊雨,你不要阻挡了她的来时路”,旋律往复的循环,看着山下茫茫的大地,衣衫单薄的我顿时感觉到阵阵寒意扑面而来……
1983年夏天,唱起《地质队员之歌》(又名《勘探队员之歌》,1990年被定为中国地质大学校歌)的感觉真神奇!那天我和参加全国青少年地学夏令营汕头分营的师生们刚从澄海莲花山钨矿矿区参观后步行下来乘车,天气炎热,几公里的路途大家又渴又累,差不多要走不动了,老师见状说:来,我们一起唱《地质队员之歌》。“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林中的鸟,向我们报告了黎明。”开头两句,同学们还有气无力的,接着唱“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峰……”突然间歌声变得整齐了,大家好像来了劲。昂扬的旋律伴着准确的步伐,唱着唱着就不觉得累,目的地也很快到达了。
从那以后,我遇到走路走得太累的时候,就唱这首歌,按照强拍弱拍节奏校正步伐,自己给自己鼓劲。
邓丽君的《庭院深深》,是上世纪80年代的歌,淡淡的忧伤如耳边的絮语。那时汕头刚刚有公开营业的歌厅,上台演唱的多是本市一些自学成才的文艺青年。有一位女同学经常在歌厅独唱,我们几个人也结伴到歌厅听歌,在这《庭院深深》的旋律中学习跳舞,进一退二,旋转再旋转。跳舞时对这首歌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对飞逝的时光和心中萌生的情愫也没怎么在意。
后来,朋友各奔东西,没再见面,没期待见面,但歌声和当时的情景却清晰并定格成了没有噪点的记忆。
如果说青春的懵懂藏在《庭院深深》的旋律里,那么成年后的高光时刻,则被《同一首歌》的节奏深深烙印……
《同一首歌》的“场景”明亮而欢快。那段时间大街小巷都在听毛阿敏唱《同一首歌》,听多了很多人也会哼哼唱唱,我的难忘时刻也在那个时候出现:2001年11月,第一次登上领奖台的我,西装革履,胸前戴着红绸扎成的大红花。那是市里召开的一个颁奖大会,鲜花簇簇,闪光灯闪个不停,鼓掌声此起彼伏。上台领奖后我坐在汕头电视台演播厅第一排中间,看着电视台主持人、播音员,还有报社记者专门为我们精心编排的文艺节目。我深深体会到“光荣”两个字的含义。
从那以后每次我听到《同一首歌》前奏响起:“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为之动容,领奖时的兴奋和喜悦又涌上心头。
2008年,我到了一个新单位工作。那时,每当一个熟悉的旋律响起,我总会感到一阵欢欣,仿佛预感到接下来会有好事发生。后来才知道,这旋律是韩磊演唱的电视剧《康熙王朝》片尾曲《最后的倾诉》。其实当时我并不知晓歌名,更不了解歌词。
十多年后,当我开始学唱这首歌时,才发现《最后的倾诉》的歌词 —— 如 “在滔滔的长河中,你是一朵浪花;在绵绵的山脉里,你是一座奇峰”“你燃烧自己,温暖大地,任自己成为灰烬,让一缕缕火焰翩翩起舞”—— 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甚至带着一丝悲壮。这与我当年听到旋律时的欢欣预感似乎毫不相干。
后来我逐渐理解:那段时间,新环境新事物接踵而至,这首歌的旋律无意间与某件事带来的愉悦心情产生了联结。于是,每当旋律响起,开心的感觉便会随之浮现。这是我对旋律的 “再发现” 与 “再理解”,是属于 “我” 的领悟,更是我的精神财富。
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多,每一首歌有故事,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体验,都有内心深处的期盼……
秋去冬来,生命会衰老,歌声不会衰老,记忆不会衰老。
用文字来描述听歌听音乐的感悟是苍白无力甚至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是,有了与每一个音符融合在一起的记忆,歌声成了我们穿越时空的通道,成了我们爱过恨过痛过乐过的佐证。当我们循着与我们同行的旋律往回望,看见的不仅仅是逝去的韶华,更是漫长的时光中那些被音符点亮的、永不消逝的生命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