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九十年代,金威啤酒是深圳毋庸置疑的标志,如果没喝过金威啤酒,都不算来过深圳。我们曾一次次地涌向体育场,为深圳足球队的主场拼杀加油助威,结束后不管胜负,照例要到八卦岭的大排档拿金威润喉解乏,吸着田螺眉飞色舞地谈球。我们也曾一次次地啸聚在香蜜湖美食街,吃蚝撸串痛饮金威,唾沫横飞地争论着深圳文学的未来,为此还创办了华文网和华文杂志。有亲朋到深圳来,必得请他们喝喝金威这个“土特产”,就像到了农家乐,不宰只走地鸡岂能善罢甘休?我父亲第一次喝金威,小小地抿了一口,叹息般地“啊”了一声,拿舌尖舔了下唇边的沫子,以一个资深酒友的郑重口气说:“味道不错!”谁会想到,若干年后,金威会卖给了雪花啤酒,如今香蜜湖美食街也拆迁了,和金威一块带走了我们这些“老深圳”的情怀和记忆。
与老金威相比,雪花啤酒更加清淡,倒是合乎我的口味,而更合乎年轻人口味的是它的广告语,一想到“勇闯天涯”,胆气横生,多喝几杯不在话下。我念大学时,记得电视里老重复播放着一则啤酒广告,以至于每次喝酒我们都会模仿着那个傲娇的声音:“为什么不给我力波啤酒?”好像是在大一的春假,我到青岛去找在海洋大学念书的同学,第一次发现原来啤酒可以装在薄膜袋且配着吸管,也第一次尝试了黑啤,印象中麦芽味很香,酒很苦。每次喝啤酒,我同学总会点一盘香辣“噶拉”,其实就是我们在老家常吃的“花蚶”,深圳叫“花甲”。我的家乡靠海,人们很会炒花甲,由于铁锅受热不均,所以看到哪只花甲“开嘴”就要立刻挟出来,以确保每一只肉质鲜嫩饱满。参加工作后没两年,我又被单位派到青岛学习一个月,住在离栈桥不远的地方,晚上无聊就出来转转,这种体验后来被我写进了小说《契阔》里:“时值八月,青岛的阳光分外明亮,许小雷把我安排在海边的一个宾馆。日落时分,我穿着短裤、手拿啤酒罐沿着海边散步,红彤彤的光线照着每个游人的脸,天空是多么的开阔高远。许多练摊子的把东西摆在了沙滩周围,卖烧烤、服装鞋帽、用贝壳做成各种式样的工艺品,还有女人们喜欢的珍珠项链、小饰品……”读过梁实秋先生那篇《饮酒》的人都知道,他也在青岛居住过,还“呼朋聚饮,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豁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坛,一夕而罄”,奇怪的是,他竟然对青岛啤酒不着一字。
因为喜欢青岛,我们在那里买了个房子,好多年了,一直没去住。有一次我父母跟着一帮老朋友旅行至青岛,大伙都在开玩笑,应该在这里买个房子住下来,我父亲颇为得意地说,我家在这儿有房呀。别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一般说来,喝什么酒配什么杯,比如拿白酒盅喝红酒,那就完全不搭。我觉得喝啤酒就要用又大又沉的玻璃杯,最好上面有些凹凹凸凸的花纹,仰起脖子灌一大口,再往类似于老船木做成的桌面咣的一蹾,多豪横啊!哈尔滨人说喝啤酒像“灌溉”,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啤酒都适合牛饮,就像精酿啤酒,也可以像喝葡萄酒那样慢慢啜饮,以细品其中的风味和香气。有数据显示,哈尔滨的年啤酒销量一直雄锯全国前列,与欧洲人比也毫不逊色。记得念大三寒假,我和同学林松涛跑到牡丹江玩,正月初一,又坐着火车来到哈尔滨。因为过年,外面又是冰天雪地,车厢里的人很少,有个小伙子弹着吉他唱起《喀秋莎》,引得大伙跟着一块唱,冷冷清清的车厢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我们后来找了个便宜的旅馆落脚,吃了饺子喝了著名的哈尔滨啤酒,晚上又跑去兆麟公园看冰灯,还互相拍了些照片留念。
说起啤酒,我还会想起一些爱喝酒的作家,比如雷蒙德·卡佛,啤酒就多次出现在他的诗歌里,而实际上他更钟意于烈酒,这也许就是他英年早逝的原因。大作家赫拉巴尔倒是真心喜欢啤酒,他生前最爱去的那个金虎餐厅,现在挂满了他的照片,成了游客参观的地方。我若去布拉格,一定要去看看,然后再坐一夜的火车到布达佩斯,看望好朋友余泽民,让这位不爱饮酒的作家带我去品尝一下当地的啤酒。
啤酒是舶来品,在国内广受欢迎,在国外也一样。咖啡刚刚传到欧洲时,遭遇的最大劲敌就是啤酒,尤其是在德国,因为啤酒国的人们一天在啤酒中开始又在啤酒中结束。咖啡后来先在不能出去抛头露脸的主妇们中间悄悄传开,然后才蔚然成风,成了德国人最爱喝的饮料。
2015年,我们一家到欧洲旅行,第一站先到罗马,在位于Colonna的一个休闲广场附近吃饭,我特意点了两大杯当地啤酒,为自己接风洗尘。听说罗马每年都会举行“罗马啤酒节”,这也是意大利规模最大的啤酒节,深圳的世界之窗也经常举办类似的节目,为来自不同地域的观光者提供尽情喝酒和狂欢的机会,我却一直提不起兴趣。
几年前,我带父母到美国旅行,我父亲晚餐通常要来点啤酒,我们就专门去找有卖酒牌照的餐厅吃饭。回国时,我还从美国空军博物馆带回两只嵌着铜制标志、沉甸甸的啤酒杯。我一直拿它喝啤酒,直到痛风发作,只好将它改作“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