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泽楷
在潮汕平原的褶皱里,生长着一种与时间达成契约的树。它的气根垂落成帘,在季风的拨弄下轻抚过祠堂的灰塑屋脊;它的冠盖伸展如云,在烈日下为石敢当与土地伯公撑起千年绿荫。这种被潮汕人称为“神树”的榕树,此刻正成为吴奕东笔下最动人的隐喻符号。当这位从彩塘镇走出的写作者,将生命年轮里的所有记忆与哲思,都收束在《榕荫深深》的书名中时,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潮汕游子的精神图谱,更是一代人关于根系与飞翔的生命辩证法。
榕树下的精神原乡
《榕荫深处是我家》以蒙太奇手法掀开潮汕子民的集体记忆。奕东以原乡林坞这个小村坞为背景,描绘了榕树与家乡的紧密联系。
我不知潮汕人为何要将榕树称为“神树”,但这种古老的树木在当地人眼里,显然已不仅仅是物种,而是叠印了人们的诸多期许,被赋予了更加广泛的含义和灵性,更被视作“风水树”——代表一方水土风情的标志树。这种独特的文化解读和象征,使这种被“神化”的树,显得神圣、神奇又神秘。这种神圣性不仅体现在榕树的自然属性上,也体现在它与民间信仰的结合中。如文中所写:“镇南庙不大,但是在村民心里却是个神圣的地方。大树茂盛的枝叶密密地遮盖住古庙的屋顶,而神庙里居住着三山国王,庙里的神仙庇护着村里的老老小小。”这段文字不仅展现了榕树与神庙的紧密联系,也通过祭祀活动的描写,传递了潮汕人的信仰和敬畏。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榕荫深深》浅褐色的布纹封面,仿佛触摸到了韩江三角洲黏稠的季风。”奕东的文字里总洇润着韩江支流的水汽,这种湿润的气息贯穿于《榕荫深深》的每一篇章。就如这篇《榕荫深处是我家》,作者以深情而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林坞东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的生活场景。深叔在林坞东门口大榕树下与鹅群的温馨互动、村民们围绕榕树展开的日常生活,以及榕树下的民生直播室和夏日夜晚的乘凉时光,如同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展现了潮汕乡村的独特风貌和淳朴民风。
作为在金石镇长大的邻乡人,我在阅读时常被某种隐秘的记忆共振击中。我仿佛看到神庙飞檐下褪色的嵌瓷牡丹,还有石鼓旁青苔斑驳的功名碑,遥闻到榕须垂落处氤氲的工夫茶香……当看到深叔用长竹竿赶着鹅群从村东门经过时,我分明听见了金石木雕作坊里凿子与樟木的私语。读着这样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在家乡古镇的街头巷尾,人们在农忙过后凑在榕树下的石床石椅上闲聊的场景。
这种地域记忆的互文性,使奕东的写作超越了个人经验的范畴,成了潮汕文化基因的文学显影。而书名“深深”两个字,精准捕捉了作者等故土子民对土地的深切眷恋,那些在祠堂前跳格子的童稚身影,终将在岁月的流转中读懂老榕树年轮里镌刻的密码。
乡土记忆的永恒价值
潮汕文化是中原文化的支脉,由中原文脉与本土文化和海洋文化的交融演化而成,在中华文化版图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得益于互联网、短视频和自媒体的蓬勃发展,近些年来,潮汕文化跨过韩江,走出潮汕,蔓延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渐渐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文化潮流。潮剧、英歌舞、工夫茶道、潮汕美食,这些原本很“小众”的事物,逐渐被世界各地的人们所熟知和喜爱,并因此催生出不少本土的网红打卡点,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这片偏于一隅的“省尾国角”所孕育的独特文魅力,诠释了“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道理。
同样的,《榕荫深深》没有随逐时下宏大叙事的风潮,而是立足一个“小”字,从小人物着眼,从小事件入手,通过捕捉生活中的细微,将平凡的生活场景升华为文学的表达。书中的诸多文字,仿佛是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一般,每一颗都氤氲着陈年的气味,将那些即将消逝的乡土记忆编织进来,并永久地定格其中。这些“小”片段、“小”记忆,不仅是对潮汕文化的记录,更携带了本地精神内核的丰富信息。
而书中那些关于农耕、养殖、手工劳作的描写,不仅是对过往生活的记录,更是对潮汕祖父辈生活态度的一种诠释。如《守艺人》一文,讲述的既是一个手艺传承的故事,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许慈学艺的过程,透过作者的叙述,让读者感受到了传统工艺背后蕴含的文化密码和精神力量。
——这,或许才是乡土记忆留给的永恒价值。
生活意义的思考
书中文字质朴、真挚、自然,毫不矫揉造作,一如奕东的为人。近年我常看到奕东写诗,他写得越来越有诗味,越来越有质感,最近还在筹备出版个人诗集《轻叩尘世的门扉》。在快节奏的今天,能够静下心来写作,能够慢下来阅读一本书,本身就是一种难能的奢望。闲时泡一杯工夫茶,打开这卷“榕荫”,它为我们提供一个休憩和思考的空间。
奕东以潮汕乡土为底色,以时光和情感为经纬,将个人的记忆与时代的印记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在阅读中不仅看到了过去,也思考着现在和未来。在追求“飞翔”的同时,我们该以哪种方式回望“根系”,该如何守护那些曾经的记忆,珍惜值得珍惜的传统和价值?带着这些问题,或许《榕荫深深》能给人打开另一个思考的维度,让人看到另一种可能。它好比是一面镜子,在照见我们过往的同时,也映照着我们的未来,让人从他的记忆片段中,找到个人生命的真谛和乡土文化传承的密码。
就让我们在榕荫深处,与时光对话,与生命共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