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杰
初读秦牧,依稀记得是选入中学语文课本的《土地》。从那篇散文中,我知道了狐偃乞食,重耳受土的典故,也读到了一个“谈谈大地,谈谈泥土”的作家对祖国、对土地的拳拳赤子之心。也正是从页下小注里,我记住了作家的简介:秦牧,原名林觉夫,广东澄海人……
澄海,应该是取“海宇澄清”的寓意,一个充满了诗意的名字,一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土地。多年之后,我没有想到会来到这个城市工作、生活,悠悠已近二十年光阴。说来遗憾,我不止一次来到澄海,来到樟林,却屡屡错失参访秦牧故居的因缘。暮春时节,我终于偕同一帮文友踏上了在作家的散文中读过多次的这一方热土。
樟林,是作家笔下屡屡出现的名字,其知名度远高于今天官方行政区划的东里镇、观一村。樟林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明嘉靖年间设立的海防重镇——樟林寨。在倭寇横行,海匪猖獗的年代,我们中断了海上丝路的历史进程,也错失了全球大航海时代的第一波浪潮。康熙收台,四海归一,樟林迎来了近二百年的黄金时代。这里是名扬天下的红头船的启航圣地,是堪称“通洋总汇”的粤东第一大港,也是无数梦想开始的地方。走在樟林古港的文化长廊中,我仔细寻绎着它的历史沧桑,想象着先民们经历的苦难和辉煌。今天的樟林古港,已经无法复刻当年帆樯林立,货栈如云的盛况,所谓“六社八街”的繁华也沉淀为古老街口、骑楼和石板路的厚重与斑驳。古港的核心区,如今是一个小型广场,中间耸立着一座简易的纪念碑,碑面上“樟林古港”四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依稀可以反照出旧日的荣光。广场旁边的河道水流清浅,早已无法正常行船,也不见秦牧笔下野趣横生的浣衣村姑和放鹅少年。河面上屹立着一艘大型“红头船”模型,体态威武,气度不凡,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当年远涉重洋,扬威海外的传奇。纪念碑碑文正是秦牧的手笔,开篇写到:“樟林现在是一个内陆乡镇,然而在历史上,它曾经是粤东第一大港……”
1932年,13岁的秦牧随父母从新加坡返回故乡樟林。他笔下描述过从汕头港回国,又乘“大木船”返回樟林的过程。可见当年的水道依然可以行船,但并不畅通,因为时时需要纤夫拉拽而行。林家并非当地名门望族,家道业已中落,他们从当地富商蓝家买下了一座普通民宅居住,这就是今天观一村的“秦牧故居”。故居位于樟林港一条狭窄的街巷中,白墙黑瓦、土木结构的普通潮汕民居,黑漆的大门颇有几分气派,但远称不上阔绰豪华。廊柱、门窗都以朴素的原木为主,不加雕饰。屋檐、门庭上也少见当地富户普遍装潢的嵌瓷工艺。总体来说,这是一座普通中户人家的宅院,不显赫,也不寒酸,自然朴素中透出几分文气和静气,符合文人故居的格调。故居内部已非生活原貌,被改建为各种展厅。穿梭在正堂和一间间小室里,已很难想象出秦牧当年生于斯长于斯的生活气息。或许,只有庭院里的石板地和那一口种着芙蕖的老水缸,还保留着几分乡居生活的原生态,还承载着少年秦牧衣食住行的音容笑貌。借助着秦牧散文的文本空间,还是可以浮现出他是在哪个阁楼上“做大水”,在哪个厅堂里“出花园”,又是在哪个街口眺望着威武雄壮的狮头鹅阵和夕阳余晖里风光不再的红头船……
在秦牧描写故乡的散文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故乡的神女庙》。他用丰满的笔调描写了樟林天后宫繁盛的香火,盛大的祭祀和“好吃贪玩的少年”用“叩几个响头”来分享祭品的种种趣事。当我们一行信步来到这个当地有名的妈祖信仰圣地时,发现今天恰逢天后林默诞辰1065周年的生日,各地慕名而来的香客们络绎不绝,把偌大的天后宫挤得水泄不通。妈祖信仰在中国东南沿海有深厚的基础,但今天人们崇拜的热情,祭祀的盛大依然让我感到震撼。在庄严慈祥的天后神像前,摆满了整个的猪头、整只的卤鹅,整尾的大海鱼、整盘的糕饼甜粿和一篮篮时鲜水果,香客们一排排跪拜在妈祖面前,虔诚地向神灵祈福消灾。作为灵媒的神婆敲响灵鼓,用悠扬的语调传达天后的神谕。神庙内香烟缭绕,整个庙宇喧闹中透出几分庄严。从庭院到庙堂,摆满了一张张流水席位,信徒们坐满了两廊、中庭和神像两侧,都以能参加天后的“生日宴”为莫大的荣光。“童子何知,躬逢盛饯”,在文友的热情招待下,我们也在天后神殿内坐了两桌,品尝了当地特产甜面,也陪着天后娘娘过了一个难忘的千年生日,吃了一顿丰盛的流水席。
我想在少年秦牧的经历中,一定难以想象今天天后宫的规模和崇拜典礼的盛大。当然,今天的我们,也无法再去体验那个少年为了分享一根鸡腿而“叩几个响头”的童趣。神女无恙,风采焕然,樟林古港早已隐去了昔日的荣耀,但天后宫的昌盛依然在书写着海洋文化精彩的华章。
少年秦牧的乡居岁月只有不到四年的时光,但我每每惊异于他笔下故乡风物人情的丰润与饱满。或许,所谓故乡,只有在游子眼中才是那个魂牵梦萦的所在。每一段乡愁,都是夜雨西窗灯下漫笔的游子一次精神的洗礼和灵魂的朝圣。行走在秦牧的故里,我又一次想起了少年时读过的《土地》,又一次在文本内外,与作家对读了一番乡土。
离开樟林,已是夕阳在山的时分。落日的余晖轻柔地洒落在樟林老街的青石板上,古老的榕树下一群老人在宛转悠扬地吟诵着当地民谣,曾经熙来攘往的六社八街走过一个个安详而从容的身影,旧日里深宅大院的红灯笼高挂在桥头古树的枝头,风姿绰约的呼应着,摇曳着……我忽然感觉到,这,或许是繁华褪去后的樟林更为醇厚,也更为富足的一种神态,一种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