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丹璇
不是评论,只是想写写这三张脸——看过就忘不了的潮汕老人。他们的安静,让人想起风,也想起家乡。
三张脸,轻声叙述潮汕精神
有些画,看过就记住了,没想到,昨晚看到冯少协《爱国灵魂——庄世平》这张肖像画,心里竟涌出一句话:我想写一写他们。
一直觉得画画要有“美的冲动”,其实写文字也是一样的。不是为了阐释什么,也不是为了评论谁,而是因为看到之后,心里真的有话想说。
想写的是冯少协画下的三张脸——三位潮汕老人。看着他们,想起了一些旧事,也忆起潮汕的风,那种淡淡的、带着咸味的气息。太熟悉了,所以不忍忘,也想留下来。
《麦贤得——为祖国时刻准备着!》《黄旭华——想起母亲的牵挂》《爱国灵魂——庄世平》这三幅油画中,没有宏大叙事,也没有浮夸铺陈,有的只是静静的凝视——像阳光落在午后的榕树下,你不说话,他也不打扰你,但你知道,他一直都在。
世平先生的笑,是那种潮汕老人常见的笑。他不急,不炫耀;他看过很多,也放下很多。画面背景是朦胧的都市剪影,那是他奋斗过的世界,也是他放下过的地方。他的脸上有斑点、有皱纹、有厚实的皮肤,就像潮汕平原的红土,风一吹,都是故事。
旭华先生的眼神里有一点点湿润,他靠着一根拐杖,低头好像在想很远的事——也许是核潜艇的幽暗深海,也许是母亲的叮咛。他的眼神温柔,手掌宽厚,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与牺牲,都在这张画里悄悄地发着光。
贤得先生不笑,他的脸比另外两位紧绷。他穿着军装,没有画腿,也可以想象到他站得很直很直,看着你,那个眼神,不是要你害怕,而是让你安心。让你觉得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没有什么大事。他的脸上有斑驳,有旧伤,但那不是受难,是荣耀。
这三张画,像三个守在潮汕村口的大人。冯少协没有让他们变成纪念碑,而是保留了他们脸上的人情味。他用笔触告诉我们——潮汕不只是祠堂和锣鼓声,更是这些“普通却伟大”的面孔,是那种不张扬、不屈服、不忘本的气节。
这三张脸,不是象征,也不是造型,各带着不同的气质,却在画面中彼此照应——麦贤得的坚毅、黄旭华的沉静、庄世平的从容,像是画家笔下对潮汕精神的一次轻声叙述,那是一种不需要喊出来的品质:坚守、隐忍、归来。
笔触深描,在细节中感受温度
在这三幅作品中,冯少协并没有采用强烈的色彩对比或夸张的情绪表达,他选择了一种近似“深描”的笔法,从一个个具体的细节出发,让画中的人物,在不动声色中,缓缓“活”过来。
世平先生的深灰色西装,不新也不旧,不张扬却挺括。他的西装就像他的一生——节制、有度、不炫耀。这种克制,是潮汕长者特有的气质,他的脸部被一束斜阳切割,光线照亮的是他眼角一丝笑纹,暗影中藏着思虑与沉静,那是一种“说到一半就收住”的智慧。
旭华先生的拐杖,是整幅画最沉默却最动人的细节。它并非只是支撑身体的工具,更像是一根时间的指针,把他带回母亲身边、带回这片思念的土地。他的眼神低垂,不是因老去,而是因为记忆太重。他的手指宽厚,皮肤松软而有温度,这不是一位“核潜艇之父”的英雄姿态,而是一个儿子、丈夫、父亲、潮汕人真实的样子。
贤得先生的表情,看似最“硬”,其实最柔。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几乎与背景没有交集。但冯少协做了一件非常微妙的处理:他在麦贤得的右眼上画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阴影,这道影子并不是来自环境光,而像是某种内心重量的折射,它不是“暗”,而是“深”。他的嘴角略微紧绷,眼神却有一种极强的稳定感。那不是要去战斗的神情,而是“我已经经历过了”的沉静。他的皮肤质地处理得较粗,不像旭华先生那样光洁,而是布满痕迹,仿佛一张晒裂的土地。但你越看,就越觉得那不是破损,而是一种岁月留下的纹理。他的衣领、肩章、下巴轮廓,全都画得干净有力,但你若往画面右下角看,会发现那里有一道极柔和的背景过渡,那是海的灰蓝,是风的颜色。那一块空间,其实是在告诉我们:麦贤得不是铁做的,他也是有爱、有故乡、有梦想的人。只是他选择把这些放在心里,不讲出来,而冯少协用油彩画出来了。
诚如肖像画的本质所指,不仅在于形似,更在于情感、历史与人格的共鸣。他的这组作品,正以细腻笔法承载了这种深入人心的叙述功能。
在他的笔下,细节从不是技法炫耀的工具,而是精神传递的触点。画面里的每一处褶皱、每一个手指的握力、每一道光线的走向,都是画家对人物命运的凝视。
这些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是认识他们的起点。不是靠符号,而是靠真实;不是靠概念,而是靠感受。
这,正是他油画中最难能可贵的温度。
温柔细腻,提炼普遍文化情感
冯少协在这组作品中并没有直接描绘潮汕地理空间,也没有引用符号式的“潮汕元素”——他没有画出韩江、榕江、练江,没有画潮剧舞台,也没有描写祠堂和灯笼等等。但这三张人像,却构成了一幅更真实的“精神地图”。
世平先生代表的是义利并重、心系桑梓的实业气质;旭华先生代表的是隐忍奉献、内敛深情的科技人格;贤得先生则是潮汕人身上那种“硬骨头精神”的具象体现。他们三人虽然身在不同领域,但他们的性格共性正是潮汕人代代传承的一种“文化性格”。
冯少协并不是在画三位个体人物,而是在绘制一个地方的“精神面孔”。他没有用形式化的语言去强调地域,而是用温柔细腻的笔触,从个体面孔中提炼出一种普遍的文化情感。这种转化路径本身,就体现了艺术语言中“在地性”的高级表达。
朴素方式,接近真实抵达人心
当代人物绘画往往被两种极端包围:一种是英雄叙事中的高光神像,另一种是社会现实主义中强烈批判的反讽。冯少协避开了这两种路径,他没有让画中的人物“走上台阶”,也没有把他们“拉下神坛”,而是让他们站在光里,带着真实的温度。
这些人物虽然身份光荣,但他们的身体是放松的、衣着是自然的、神情是内敛的。这种克制和不做作,才是更动人的部分。不高声说教,更接近真实;不追求表现,却抵达了人心。
这也是一种“当代性”——不是技术语言上的革新,而是情感表达上的回归。在过度媒介化的当代语境中,冯少协以朴素的方式,完成了对“人”本身的重新召唤。
他们站在画里,也站在风里
这三张画不是告别过去的仪式,而是向未来的叮嘱。画家没有画潮汕的风景,却画出了潮汕的风——那种带着盐味的海风,吹过巷口,吹过榕树,吹过三位老人的脸,也吹过我们的心。
这风里有慈爱,也有坚持;有沉静,也有荣耀。他们的脸藏着光,也藏着我们想成为的样子。
乙巳年春,夜色深深,风在吹,三张脸也在心里,有感写于汕头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