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文/图
潮剧《箍桶案》,1981年经潮汕文坛泰斗张华云新编为《判妻》,先后由饶平潮剧二团、澄海潮剧团演出,以情节谐趣、寓意深刻,备受赞赏。
故事溯源 潮剧搬演民间故事
潮剧《箍桶案》,取材于民间故事《争妻案》。传说饶平钱东上浮山村,有温姓人家,只生独女温良枝,先招赘货郎何长为婿,后遇风潮灾害,店塌物毁,何长离家。继而招赘黄三,不久黄三被强征入伍,远走无音,再招潮阳箍桶匠江可为婿。江可奉亲至孝,夫妻情笃。何、黄漂流到暹罗,稍有积蓄后回乡寻妻,三男同争一女,告到县衙。县官经夫人授计,先将良枝收监,后假称暴死,以此试探三男谁有真心。只有江可不忘恩义,终与良枝相守。
潮剧最初搬演民间故事演出“箍桶案”,笔者所见记载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老宝顺兴班演出的《箍桶》,由名丑方尼姑自编、自导、自演,饰演箍桶匠江苦,在海内外负盛名。但遗憾的是,方尼姑的《箍桶》没有留下录音。现存唱片只有《桃花县之烳药》《鬼门关之白玉莲》,其唱声为钿声,嗓音洪亮高亢,声势足以压台。另据《潮剧剧目汇考》记载,20世纪30年代有同题剧目《浮山案》,情节和民间故事近似,但地点改为惠来浮山。
20世纪50年代,泰国老中正顺香班演出《江苦箍桶》,并灌录唱片。由老丑树森饰江苦,花旦婵清饰林如桃,乌衫丽珠饰黄林氏。唱片内容讲述江苦走街串巷,遇贫家女林如桃请其箍桶,但完工后无钱可还。江苦怜其苦衷,不收工钱。江苦饰演者树森,唱双拗声,嗓音沉稳,行腔收放自如。此后有出版商再版唱片,错写为尼姑丑饰江苦,由此以讹传讹,使人误为方尼姑佳作。
整理改编 趣闻变成清官巧断
1981年,饶平县潮剧二团演出《判妻》,编剧张华云,作曲吴惠光。《判妻》前半部分情节和民间故事《争妻案》较为相似。后半部分近乎新编,和往昔区别较大。一是由三男往县衙诉冤,改为知县饶嵩下乡判察,使情节更为紧凑。二是饶嵩在听取诉说后,先后有三次别出心裁的判处,其中第三次是暗命良枝装死,只有江可重情愿意料理后事,饶嵩遂判温归江。
同年11月,饶平团《判妻》由汕头电台录音。由张月刁饰温良枝,王和平饰江可,吴树金饰何长,黄锡权饰黄三,王妙枝饰温雪梅,黄文思饰县官饶嵩。关于该剧的创作,潮汕文坛泰斗张华云有如下忆述:“原故事是以落巷给人箍桶的匠人江可为主角,我写这个戏则以饶平知县为主角。他设巡回法庭,下乡审案,送法上门。既写他的便利人民,又把公堂和江家二个场面合一。他挖空心思,考查和考验三个丈夫的爱情坚贞程度,最后非常准确地把温良枝判归箍桶匠江可。因为这样改动,剧名就改为《判妻》。”
1989年,广东潮剧院组织《箍桶案(判妻)》录音,并由广东音像出版。戏文同饶平二团本,曲子由潮剧院乐手、作曲蔡瑞藩重新创作。领奏李先列,司鼓林立勤,由李有存饰江可,方展荣饰饶嵩,许仁敬饰何长,李义鹏饰黄三,李莲香饰温良枝,陈楚卿饰温雪梅。由于有名角出演,人物塑造传神,演唱可圈可点。
1991年3月,澄海潮剧团应香港潮商互助社邀请,赴港为该社筹募西医诊疗所经费暨急赈基金义演,剧目包括《判妻》,期间留下实况录像。澄海本词曲同广东音像录音版。导演蔡俊超,司鼓郑楚鑫,领奏张文华,由蔡植群饰江可,陈鸿飞饰饶嵩,陈永锡饰何长,林汉怀饰黄三,吴史英饰温良枝,张世敏饰温雪梅。该剧选角适当,演出认真,颇具观赏性。
名小生蔡植群饰演的江可,善良忠厚又不失诙谐风趣,有别于以往“四正雅”的小生形象。他对《判妻》的演出,有如下忆述:“当时凡是去义演,一般会准备一台短戏专场,这台专场有时可以演日戏,也适合在义演最后一晚演出。我饰演的江可,行当属于踢鞋丑,这和我以前演的小生角色不同。我把握这个角色,比较老实,朴素勤劳,很疼老婆。念白我说得较为生活化,尽量避免戏曲化。”
戏外掌故 “争妻案”的历史背景
《争妻案》作为民间流传的公案故事之一,具有其独特的社会背景。然而,关于饶平民间故事《争妻案》的发生时间、地点和人物,历来存在多种说法。
《争妻案》的时间,有的故事版本设定在明朝,有的写为清朝末年,也有写为民国初年。从何长过暹罗谋生这一情节来看,《争妻案》所处朝代应在清代,不在明代。潮人出洋侨居的历史,或可追溯至唐宋时期,但那时的移民多为个别情况。过番风潮大兴,要到清代雍乾年间,由于人口激增,导致土地耕作压力加剧,加上水祸频仍,清廷时而放松海禁,准许沿海居民出海贸易,由此滨海百姓才得以留居海外。
饶平《争妻案》故事,如果按照我国古代民间故事类型划分,属于“争妻案”的亚型“一女三配型”。民间文学研究家祁连休在其《中国古代民间故事类型研究》书中分析,“一女三配型”故事初见于清光绪后期成书的李元伯撰《南亭笔记》之《一女许三家》。据此推测,饶平《争妻案》故事应在光绪末年之后。在民间故事和潮剧里,侨民何长的形象常被刻画为略带负面。他虽为家庭生计出洋,却终究弃老抛妻,且长时间杳无音信,令家人承受无尽的艰辛。在地方官对妻子归属的裁决中,何长成为被愚弄的对象。这样的情节安排无疑蕴含着劝诫之意,旨在警醒那些忽视家中老少、只图个人出路的外出谋生者。
然而,从更广泛的社会背景来看,这种情节的设置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侨民的复杂态度,他们的诉求有时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比如,在潮州歌册《官硕案》及其同名潮剧中,讲述民国初年揭阳官硕乡侨民李天锡遗孀李柳氏,在唐山状告同乡亚歪吞银拐子,反被亚歪买通衙门,加以重责。李柳氏后来向实叻(新加坡旧称)官府投告,由官厅致电知会潮州府,才得以洗清冤案。因此,现实中《箍桶案》的何长,其存在的时间还可以放宽,从清代中叶一直延续至民国时期。
关于《箍桶案》的发生地,老中正顺香班的《箍桶》戏文里,有“眠起早,唔利市,上挨、下挨,柘林、神前,新村、下寮尾,黄岗、张铺前……转过外浮山,今晚准备来去歇钱东”,所列地名均在饶平。从饶平文化馆、饶平潮剧团对该题材的关注来看,较有可能事出饶平钱东上浮山村。旧剧《浮山案》将剧情发生地写成惠来浮山(今惠来仙庵浮山村),则可能是由于村名相同而有异文传播。
在老中正顺香班《箍桶》里,贫女唤作林如桃,寓意容颜明艳动人;其母黄林氏,若依从夫姓,当称林黄氏。《浮山案》中,贫女唤温氏;而民间故事《争妻案》和潮剧《判妻》,又作温良枝,或暗喻其性情温良,择木而栖。箍桶匠初名江苦,后称江可,“可”字寓“值得、适宜”,足以珍视。
看戏亮点 揭秘婚姻幸福秘诀
《争妻案》作为文艺作品中的特定体裁,以其独特的情节设计与生动的社会百态,在传统文艺领域中占据一席之地。类似的故事还有《三凤求凰》和《挑女婿》等,讲述父母与女儿三方同时挑选不同女婿,且约定在同一时间登门迎亲的奇特场景。其实,即便在封建社会,这样的闹剧也极为罕见。然而,故事中所折射的包办婚姻所引发的家长之间、家长与渴望婚姻自主的女儿之间的矛盾,以及女方在面对多位求婚者时的内心挣扎,不仅在古代有所体现,现代更是屡见不鲜。因此,“争妻案”并非脱离现实,而是能发人深思。
观《判妻》,其妙处在于能与饶嵩一同,成为“争妻案”的旁观者,细致权衡温良枝生命中的三位男子,究竟谁才值得托付终身。何长有钱,却见异思迁;黄三有势,却匪气十足;江可虽穷,却情深似海。天平究竟该向哪边倾斜,全凭个人对婚姻的解读。编剧张华云在剧中塑造了性格鲜明的人物群像,处理戏剧矛盾时更是独具匠心。比如饶嵩解释“三从四德”,将“三从”别解为良枝嫁了三个丈夫,“四得(德)”戏谑为当下的三个丈夫她都放弃,还得再嫁第四个。以及用俗话“做媒人打出走仔”,让雪梅把她的两个妙龄女儿许给何、黄,以此试探,谅情察理,妙语连珠。
旧时潮汕女子出嫁,需带脚桶、腰桶、屎桶作为嫁妆,长伴一生。《箍桶案》中选择箍桶匠作为女子的归宿,或许信手拈来,或许寓意其能操持生计,更兼善侍“三桶”,堪作温良枝守伴。这位老实厚道的箍桶匠,不图美女金帛,只重情义,形同“三桶”相随,并寄语“夫妻团圆,竹箍加铁箍勿散桶”,其心可鉴,其情可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