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春天的小雨中。雨下得纷纷扬扬，就像是天上洒下的一面又密又软又飘忽的晶莹大网。她在网里，像一条黑色的竖起来扑腾的鲫鱼。她头上套着个小塑料袋，身上套着个大塑料袋，操着竹枝编成的大扫把，唰唰唰扫着满地黄色的落叶。
校园里，人来人往，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仿佛她是个透明人，是另外一个空间的人。孩子下课了，跑跑跳跳出来，在走廊上看雨。教师撑着伞经过，步履匆匆。每个人都被这场雨扰乱着、带动着、缠绕着。直到雨停了，我的耳边似乎还有雨声跟刷刷刷的声音在响。那有规律的唰唰声，是对雨锲而不舍的抗拒。
跟她另一次邂逅，是在厕所里。我才知道，她还兼顾着室内的卫生打扫。她大约四五十岁年纪。黝黑的脸上都是细密的皱纹。乍一看很老。而眼睛又大又亮，动作永远都是风风火火。别的清洁阿姨都是不大跟人家搭讪。她喜欢说话。一边说话一边干活。用她特有的机灵劲应和着话题。她说完话，身边就变戏法似的也变得干干净净的。
有时我经过她身边，为了礼貌，会找几句话跟她搭讪。她就很高兴。我说，你每天这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清洁，很辛苦的。她笑笑，用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这种神采经常出现在打篮球的学生眼里。干活，哪有不辛苦的。不过，校园里环境好，不比马路灰尘多。我比起马路天使，还是要好多啦。而且，马路天使们身边人来车往，比较危险。他们要一边干活一边躲着车子。我不用边干活边张望，效率高多了！而且，孩子们很可爱！不会用有色眼镜看我——末了，她对我说，老师，请你提醒孩子们，有些粗枝大叶的。冲厕所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很浪费呀。还有些孩子，老把面巾纸的塑料袋扔进下水道。一堵塞水道，水就流不下去了。我清理，要多花时间，会影响别的地方清洁。
那天，我上完课。想起她的话。就把她的话复述了一下。我想起了她套着塑料袋在雨里打扫的样子，想起了她明亮燃烧的眼神。
她是一朵苔花。不显眼而热烈地开放着。
听说，她原来是开水果店的。店在学校附近。开不下去，就改行了。她落落大方的劲头，大约就是当老板时练成的。她从来不提当过老板的事。这段典故是我在别处偶然间听来的。
一个下午，办公室的柜上多了一瓶花。满天星，白的、紫色的。其间掩映着两朵花。一朵玫瑰红、一朵雪白。花瓣层层叠叠地拼成萦回缭绕的回字文，变成千回百转的柔丝，百转千回的水涡。精致得不现实。我忍不住凑过去闻一闻，一股清香。纯属天然。红霞姐说，是她送的。我们把一些废纸送给她。她一高兴，就送了花过来。是什么花？我疑惑地说，说是玫瑰吧，又没有刺。说是芍药，花瓣没有这么浓密。她得意地说，是牡丹。牡丹！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具体而微的牡丹。以前看过的牡丹，不是都颤颤巍巍有碗口大，一团富贵相吗？是牡丹。她笃定地说。我心里电光石火地闪过几个字：赵牡丹。
三月，木棉花开。操场边上高擎着一排高高耸立的古铜烛台。一朵朵鲜红的木棉花在稀疏而横斜的枝头上，骄傲的火烈鸟一般翕张着鲜红的翅膀。蓝白的天空映出星星点点的火烧云。不时，就有火红的陨石从天而降。稀稀疏疏地、络绎相连地、呼朋引伴地，一拥而下地。赵牡丹在树下扫着火红的木棉花，把花朵堆成一堆堆的炭火。下课了，好些学生走过去帮忙。一个个子矮小的学生，拿着长长的大扫把，就像个小秤砣转动着大秤杆。赵牡丹在边上一边干活一边指点着。她笑得眼角的鱼尾纹旌旗飞扬。此时的她，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