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海潮
轻飔。雾岚。远山。
流萤。清波。荷香。
蛙鸣。蛛网。矮墙。
回乡下,踏嫩草,立湄畔,漫寄目。花摇岭蹲,是风动,是霓动,更是心动。遂依平起首句不入韵式,口占七律一首,题为《溪边夕景》:
风揉碎镜鳞波乱,雾敛纱裙岫影低。
暮火提灯寻旧梦,蛙声带露坠新泥。
荷茎舔笔描莲迹,白网牵丝补断霓。
恍觉星眸垂玉琲,银河漫过矮墙西。
吟罢,意犹未尽,浮想联翩。
暮色是从蛛丝上滑落的。新草在靴底绽放青痕时,我拽着辰月的尾巴回到故乡。蛛网悬在芦苇梢头,盛着夕露,像是谁遗落人间的星图残页。每颗露珠都凝结未及坠落的心事,在苇叶的睫毛上颤动。
风总在黄昏摩挲旧时光。它穿过苇叶的齿梳,将溪面揉成碎银的素绢。鳞波是光阴微皱的额头,藏着云影在水纹里沉浮,藏着烟岚往青苔上漫漶,藏着童谣朝石埠头飘荡。眉宇轻蹙时,那份被缓流磨圆的初衷,正随溪涧向远方迁徙,在某个转弯处,与水草私语绞成心结,与落花叹息噙成珍珠,与璞石棱角镌成印章。
岚气在坡上打了个慵懒的滚,抖落的碎钻渗入溪水,化作游鱼身上的星斑。群峰褪去青缎,只留淡墨皴染的轮廓,像被岁月啃噬的旧笺。水湄的芦苇颔首,将影子晕成洇开的墨迹,而我站在光阴的此岸,看倒影被鱼群啄食成飘漾的金缕。老榕长髯垂入水面,如羊毫蘸墨续写村史。每根胡须都是时光的掌故,洋洋洒洒中,诉说斑驳的往昔。
“雨落落,阿公去栅箔……”农闲时,祖父总爱捕鱼。待鱼篓沉甸甸压弯竹篾,他便蹲在青石板剖鱼,银刀与鱼腹私语,蛩笛同蝉翼和鸣,在时光里互为平仄。鱼鳞蹦进水面的刹那,整条溪亮起玉屑。又是谁?把星星推进波澜,让暮色沉淀琼浆,教岁月洇染画笺。我数着他皱纹里的沟壑,每一道都蜿蜒着远方,每一痕都沉淀着渔歌,每一缕都缠绕着乡思。如今树洞里的麻雀依然嬉啄光羽,却再也没有谁能把星光剖成三片,让倒影重归水面,将记忆缀于露珠,使渔篓重叙流年。
暮火是蹲在田埂上的旧灯笼,总在炊烟袅袅时苏醒,用蹒跚的脚步丈量归家的路。提灯的人永远走在自己的影子里:光脚碾过蒲公英,绒伞载满絮语;拐杖叩击石板桥,流萤惊落人间;鬓角晃着白月光,霜花寻觅芳华。
蛙声是沾了银辉的糯糍,黏在荷叶的绿盘,被露珠的舌尖舔成软酥,顺着叶脉,慢慢滴进泥土,在草根处发酵相思,在心田上漫涌乡音。那年春夜,我数着青蛙的心跳,涟漪漾开又平复,直到银河倒影漫过指尖。原来,星辰私语,需溪流的寂静来承接;歌谣轻吟,需矮凳的时光来安放;童年梦幻,需背影的温度来庇护。
“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石臼与木杵的碰撞,叩响童谣的节拍,祖母捣着凤仙花,将绛红的花汁敷在姐姐的指甲上。而我踮起脚尖伸手抢染,祖母便笑着将朱红轻点我的眉心,像印了一颗迷你的朝阳。明天就要步入学堂啦,那粒浸透草木香的“朱砂痣”,会在晨露沾湿的砚台里晕开吗?会在泛黄的字帖上长成横竖撇捺吗?还是说,当先生的戒尺敲过书桌时,它会悄悄提醒我,眉间的丹色正是祖母期望的心花半朵?而所有即将翻开的墨香中,都会飘着她捣花时哼唧的童谣尾音。那时不懂韵律,只觉每个声调都是水面花瓣,晃着清波;每枚音符都是稻穗阳光,缠着秋霜。如今在钢筋丛林想起,每一句都串着童年清梦,每一丝都系着归家路径。
莲荷是浸在时光里的笔尖,蘸着星辉勾勒菡萏灵姿。微张的花掌,捞着水中月亮;卷边的荷叶,托起跌落星光;停驻的蜻蜓,扇濯幽夜清涟。湛蓝吸进茎脉,琥珀酿成梦境,星子藏于花蕾,春心撑在叶柄。祖母说每朵荷花都住着仙子,于是我们在月夜躲成芦苇的剪影,看月光在荷叶流淌。原来,有些美好,在记忆里生长,如茉莉散发清冽;有些怀念,在时光里沉淀,像老井永远清凉。
蛛丝在竹篱上晾晒夜色,用银线缝补暮色的裂痕,织就时光的捕梦网:粘住褪色蝉蜕,留住破碎蝉鸣;粘住过期诺言,留住模糊笑靥;粘住遗落头巾,留住远去足音。当最后一缕霓光从网眼漏出,断虹在水中编霞衣,萤火在溪畔眨眼睛,掌纹在河流忆往事。那张网从未留住任何芳心,却让所有消逝的倩影都重新显现。
矮墙将银河裁成三段:一段沉入溪水,滋养苔痕;一段悬在檐角,照亮布衫;一段落在瓦当,装饰旧梦。童谣的尾音停歇莲尖,月光咏成诗行,星光写成散文,岁月唱成骊歌。我听见影子私语,说被流水带走的那些名字——栖身银河微波,似玉珠垂挂夜空;吹打渔篓风雨,若篾孔筛成警句。我总以为摘星的人都住在矮墙后:竹篱爬满牵牛花,布衫晾在绳线上,蒲扇摇出潮汕谣,尾音萦绕檐角铃……
我沿溪岸行走,看水草舒展腰肢,听小鱼啄吻往事,忽然懂得,时光,在沟底沉淀,于浪花显影,是银刀寒芒、童谣尾音、星图残页,是榕树迷藏、磨盘等待、石埠苔痕。思绪再次蹚过水湄,我坐在老石磨上,祖母的歌谣又响起——像雾纱飘落鹅卵石,轻柔坚定;似月光抚过芦苇荡,静谧舒适;若星芒缀满夜空中,璀璨永恒。当最后一颗星星在天际消隐,我知道,要继续打捞的,是沧桑里的沉香,是怀念中的馈赠,是哲思后的释然。
在湄畔旋律中,在时光褶皱里,总有温馨的光芒轻颤,如提灯曳亮归乡之辙,似溪水漫过岁月之堤,探视记忆的深处,流向心灵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