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号也叫记号。在潮汕话中,是同一个意思,“做”与“记”都是动词,号,在这里作为标志用。号可以是一个字符,也可以是一种色彩,一枝树枝……
小时候,家里养母猪,母猪每生仔猪,临上圩出售之时,有乡人或相识的人,会在仔猪一起围着圆形木猪槽食时,通过观察其进食量多少、皮毛状况等而确定要哪一头仔猪,于是便在这头仔猪的猪背上用红漆油点一下,意思是这头猪我定下了;假如还有其他人来定仔猪,看中的便用另一种颜色做号。
农家人家里的锄头、扁担、竹筐、竹箩乃至畚箕、水桶等农具,基本都会做号。这个做号有人用漆油点一个圈,有人画上两条划线,对于锄头、扁担之类的甚至有人用小刀刻一条小沟沟,总之,用尽量少的号去表示这东西是我的。父亲用两个字符做号:平记。我曾经看着锄头上的那个做号,想着父亲为什么要用写字去做号,而不用点一下漆油或刻一条小沟沟,那不是更方便?某一天的时候,我用锄头掘园土中途休息时,突然豁然开朗,父亲可能希望我早一点接过他的锄头柄,或者说父亲以此说明“力落(勤劳)做工课,老天不会饿死做田人”。最终我却是做起与父亲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职业,但父亲那个做号却深深地烙在我脑海里。
不过,也有特殊的人,农具一件都不做号。哈哈叔看似一个乐观的人,他的真名当然不叫“哈哈”。别人与他打招呼还是问他事项,他一概以哈哈做为回应,久之,他的名字很多人都忘了。他是一个迂腐的人,很多事,别人家都这样做了,而且也做得不错,他就是不去做。他有一句“名言”:“每个人都做了,只有我不做,不等于我也做了。”不知他是怎样想出这句话的。但放在农具做号这件事上,似乎不无道理,是呀,在三十余户、近百号人的生产队里,所有的农具都做号了,只有他的农具不做号,这不也是一种不是号的号么?
我也有做号,读书时,我在自己的铝质饭盒上用小刀刻下“陆利平”三个字做号;去打工时,我在厂统一发放的提水桶、脸盆上用漆油写下“平字”的做号;去旅行时,我在旅行箱贴着写着“平行”的自粘胶纸做号……名字是每个人的号,这个号是父母为你口头做的,但你却要用一生去写,而且只能写好,这样,这个号才对得起父母。
老家早几年盛行种植风景树苗,有商贩来购买时,会亲自到园里,独株过关,主干多少米,主围多少厘米都会有一个规定,合规格的会做一个号,一般在树主干处用红漆油打上一个“√”,然后再计算总株数,这样确保购买到合格的树苗。家家户户在大田里种植水稻,最重要的是水源,一些山坑田,往往一个泉源要灌溉一二十亩田,水流小,不可能同时灌进所有的田,只能先后轮流。水先灌进田的主人不用时刻守在田头上,只要在入水口处插一枝小树枝或者将锄头放上就可以,别人看到这个做号,便会知道水正在灌这丘田,待到水灌满田之后,主人会将水截流至其他人家田里,其他人仍然做上号,依次轮流,很少有争执的。
做号有长久的,也有临时的,如农村婚姻嫁娶,会宴请亲朋好友,这样一来,家中的锅碗碟便欠缺了,便向左邻右舍借用,为了付还时不至于混淆,在各人的锅耳上扎上红、黄、蓝各色小布条,付还时,将小布条去掉就可以了,至于碗碟则是用各色漆油在碗碟底座轻点一颜色,便能轻易认出谁家谁家的。
第一个用做号的方法去证明这件物品是他自己的,可能也是无意之中进行的,只是人们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于是流行开了。但做号一定有傻瓜的人,更有聪明的人。很早的时候读过“刻舟求剑”,这个刻舟何尝不是一种做号,但这个做号无疑是片面的、静止的、不知变通的;当然聪明人的做号会更别具一格,那个曹冲称象也是在船上做号,但这无疑是一个充分发挥聪明才智的人的做号。
普通人的做号不是傻瓜,也不是就很聪明,只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一些不是个人去做号的,却是你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记得的“号”。
村东那一口古井,村头那一株古榕,村中那一口清澈的池塘……你曾在古榕上捣过鸟巢;你曾在池塘里打过水仗;你曾在古井里提过水,母亲还曾在井壁上取泥土,让你出门在外想着家!这个家,是老屋,最是你挥之不去的“号”,或许你不曾知道是谁“做”下来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永远心中有着这个号。
号有时很大,一座山,一条溪流,一座村庄,某年某月某日的时候,你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师友在一起,你会说,我村庄叫“×××”,这个名字便是号,别人会根据你所提供的号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