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潮剧《孝妇杀家姑》，1956年前后由玉梨潮剧团整理演出。1980年，汕头市潮剧团重排，王瑞芬饰演的古庆云被誉为“状元姐”。2025年，广东潮剧院复排，备受关注。
戏路履痕 由禁戏到玉梨演出
潮剧《孝妇杀家姑》，又名《孝妇杀姑》《梅花影》《紫袍恨》《玉梅奇冤》《孝妇颜玉梅》等。根据《潮剧剧目汇考》记载，《孝妇杀家姑》由旧本整理，但相关剧情未见记载。1951年，在由时任潮汕文联（筹备会）主任林山主持的第二次潮剧座谈会上，讨论通过禁演《孝妇杀姑》《潘金莲》《游龙戏凤》等九个剧目。此后随着文化部发布《关于开放禁戏问题的通知》，遭禁的剧目才陆续恢复演出。
1956年前后，玉梨潮剧团整理演出《孝妇杀姑》（以下称“玉梨初本”），剧本整理王名铨，作曲蔡扬（又名蔡江通）。由于原剧本已佚，笔者根据查考推测，剧情可能是讲述书生高天华赴考，路经苏州怜爱名妓“梅花影”廖玉梅。后天华高中，娶玉梅，接寡母、娇妻到京，暂住礼部尚书王昌道府内。昌道之子绍秀为占玉梅，命仆人王蜂向高母披露玉梅身世并设局构陷，使高母嫌恶玉梅。天华奉旨赈灾，高母旧病复发，玉梅夜祷割股疗亲，绍秀伺机调戏，玉梅持刀相抗，不料误杀高母。昌道为替子解脱，反诬玉梅通奸杀姑。玉梅恐累夫获罪，甘认杀姑罪名，天华虽知冤情，但苦于无人证、物证。昌道仗势强迫天华处斩玉梅，危急之际仆人高信赶到，指证元凶，出示金笺扇物证，尚书府中也搜出被绍秀杀害的婢女巧云尸体。天华宁丢乌纱，不屈于昌道淫威，立斩绍秀。全剧分为接眷、诬陷、杀姑、救仆、审妻、夜会、监斩（场次名称为笔者自撰，以便于介绍，下同）七场戏。
此后，《孝妇杀姑》经过玉梨再度整理修订（现存1962年修订本，以下称“玉梨修订本”）。修订本对部分剧中人姓名及情节进行改动。高天华改为古庆云，仆人高信改为古信；廖玉梅改为颜玉梅；王蜂改为胡九，巧云改为巧芹。场次删去初本第二场《诬陷》，使七场戏变成六场。也即是修订本中，古母未嫌弃玉梅身世，婆媳感情甚笃。修订本的人物设定、情节安排和唱念词曲与后来汕头市潮剧团本基本一致，唯独玉梅夜祷时，割股疗亲情节为此本所有、后者所无。玉梨版《孝妇杀姑》，曾由刘少慧、吴婵贞饰古庆云，陈玉英、刘惠金饰颜玉梅，陈丽玉饰古母，赖明和饰王绍秀，杨国林饰王昌道，翁全饰古信。
墙外花开 香港乐声保存旧貌
1960年代至1980年代初，《孝妇杀家姑》在东南亚及中国香港传播，以香港乐声潮剧团的演出为主。
1968年，乐声潮剧团曾在泰国演出《孝妇杀家姑》。剧本以玉梨初本为基础，并在该本的前面加戏，补述廖玉梅的家世、落难经过，以及与高天华的邂逅。1970年代，乐声潮剧团仍有演出该剧，名旦陈美云曾饰廖玉梅。1980年，香港仙乐唱片公司为乐声潮剧团灌录出版《孝妇杀家姑》录音带。该录音为乐声本的精简，全剧包括邂逅、定约、诬陷、偷香、杀姑、救仆、审妻、监斩八部分。结尾为绍秀被斩，天华夫妇为昌道奉老。陈美云饰廖玉梅，演唱高低自如、婉转动听。笔者对玉梨初本的查考，即由乐声本与玉梨修订本详加对照推测。
整理重排 市团演出风靡潮汕
1980年初，汕头市潮剧团根据玉梨本整理演出《孝妇杀家姑》。音乐整理蔡扬，导演刘立荣。市团本分为接眷、杀姑、救仆、审妻、夜会、监斩六场戏。删除了玉梨本割股疗亲情节，将杀人凶刀由玉梅割股自带改为是绍秀所带，并在《夜会》玉梅向庆云提及身上疮口时，由原割股所致改为是被绍秀所伤。由于编剧王名铨1979年英年早逝，该剧此次戏文修订由市团同侪代笔。
同年3月，汕头电台为《孝妇杀家姑》全剧录音。由王瑞芬饰古庆云，林洁饰颜玉梅，赖明和饰王绍秀，张桂坤饰王昌道。舞台演出和电台录音均风靡潮汕，剧中的杀姑、审妻、夜会、监斩等场次，通过电波传送更是家喻户晓。当时为适应演出需要，市团分为两支演出队。另一支演出队也曾演出《孝妇杀家姑》，由李开珠饰古庆云，李丽容饰颜玉梅。但该剧在市团的演出，生旦组合以王瑞芬、林洁为主。
1985年4月，王瑞芬调往广东潮剧院二团。此后，该剧在市团的演出以及录音录像，均由其他演员担纲。同年，广州中唱为《孝妇杀家姑》录音，收录全剧除第一场以外的场次，由李开珠饰古庆云，李丽容饰颜玉梅。该剧录像也在1986年由太平洋影音公司出品，主角同中唱录音。
1986年、1987年，广东潮剧团（班底为潮剧院二团）先后访问泰国、新加坡，期间演出《玉梅奇冤》，导演郭楠、刘立荣。在泰国期间留下实况录像，由王瑞芬饰古庆云，刘小丽饰颜玉梅，张桂坤饰王昌道，黄振龙饰王绍秀。同一时期，《玉梅奇冤》在潮汕也多次演出。
《孝妇杀家姑》的戏文，紧密贴合剧情发展，尤以古庆云、颜玉梅的唱词较为细致传神，王昌道的唱词则稍显程式化。该剧的音乐以稳健舒缓、优美抒情见长，对曲牌运用尤见功力。名作曲蔡江通对此有如下忆述：“作曲需要熟读剧本，按各场情节进行创作。比如第五场作重六曲，第六场用活五曲。在选择曲牌时，比如‘哎古郎哙！妾身落难之时’一段，是带回忆的，就选用【斗鹌鹑】，适合思索。”
王瑞芬饰演的古庆云，扮相俊美阳刚，唱念情感饱满，动作潇洒大方，眼神运用尤其传神。她的“状元姐”美誉传遍潮汕和东南亚。她对演出《孝妇杀家姑》，有如下忆述：“排练是在澄海盐鸿戏院，只用了一星期时间。那个时期大家最团结、最认真，作品也最成功，我们自己说这个戏是得了‘金鸡奖’。我不论演什么角色，都用心悟戏、扣戏，从形体、步态、声音上下功夫，努力做到心中有戏，眼中有神，动作有根。《孝妇杀家姑》是我演出最多的戏。古庆云《审妻》时，他信疑参半，对妻子爱恨交加，但处于恩师咄咄逼人的掣肘之下，又难以表露全部感情。我通过细腻的表情和眼神的运用，力求准确地表达出人物的复杂心绪。《监斩》的‘痛别’，我尝试将哭腔糅进唱腔，声泪俱下，使之具有荡气回肠的艺术感染力。”林洁饰演的颜玉梅，端庄秀美，唱声清丽，行腔感情真挚。张桂坤饰演的王昌道，沉稳老练，融老生与乌净于一体，成功地塑造了一名护犊过甚、不惜手段陷害良善的权贵。
2025年3月，广东潮剧院复排《孝妇杀家姑》，艺术指导郭楠，导演谢继顺，由一团演出，林燕云饰古庆云，林健梅饰颜玉梅，林武燕饰王昌道，陈鸿飞饰王绍秀。3月28日晚在慧如剧场首演，29日晚加演一场。
主题探究 孝妇之名古今有别
关于“孝妇杀姑”题材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西汉刘向所著《说苑》书中的“东海孝妇”的传说。元代戏剧家关汉卿写杂剧《窦娥冤》时，也受此传说启示，并写窦娥遭冤杀时，血溅丈二白练、六月飞雪遮掩尸首。潮剧《孝妇杀家姑》，虽然人物和情节与“东海孝妇”、《窦娥冤》差别较大，但仍可归为孝妇蒙冤后得昭雪题材，唱词中也有“苍天既怜东海妇，何忍再看刑场碧血溅素绢”与之呼应。
中国素以“孝”闻名于世，传统社会中媳妇对婆婆的奉孝更是为人称道。在《孝妇杀家姑》中，颜玉梅被奉为“孝妇”，然而如果细究玉梨初本、玉梨修订本以及汕头市团本，便会发现其“孝行”各有不同。玉梨初本中，婆婆嫌恶媳妇，逼迫儿子逐媳出门；玉梨修订本中，婆婆则怜惜媳妇。这两个本在婆婆病重之际，玉梅皆为其割股疗亲，孝行令人称颂。而市团本中，婆婆患病时媳妇为其焚香祈福，在旧时仅是妇道应尽之责，无法成为“孝妇”典范，但放在当下却已难能可贵。
清代光绪年间，施有方所修《南乐县志》卷六之《人物·孝妇》载：“世之所谓孝妇者，多以割肉称。”自唐代以后，割股疗亲大盛，成为封建礼教下的一种“愚孝”行为。然而，戏剧的演绎却赋予了这一行为别样的意义。正如《弟子规》中所言：“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玉梨初本对玉梅的“孝道”做足了戏份。玉梅虽遭婆婆嫌弃，但仍竭尽孝道。玉梨初本和修订本中，杀人凶器均为玉梅割股疗亲时自带，但它却变成杀姑的凶刀。在戏剧化处理上，这一情节比市团本更胜一筹。虽然割股疗亲在现实中并不足取，但在传统戏曲中似乎并无大碍，尤其是《孝妇杀家姑》中，这一笔似乎弃之可惜。不过也无可否认，割股疗亲情节如果重现于21世纪舞台，难免会成为热点话题，也将给部分观众带来不适。
《孝妇杀家姑》历经从禁演到多次改编整理，终成潮剧经典。该剧在改编过程中，针对传统戏的人物塑造与情节架构进行梳理与优化，无疑是具有代表性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