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友义
侨批是书信，是地地道道的家信，应用潮汕方言，使人们无论是听起来还是读起来，都倍感亲切，更有亲情，是海外潮人对家人、家乡、祖国的关怀、关心、关爱，充分见证了海外潮人的浓浓家国情怀，正如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汕头所强调的，“华侨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爱国、爱乡、爱自己的家人。这就是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人的精神、中国心”。
侨批因家乡方言而显特色，而具浓浓亲情。虽然侨批中的方言并不起眼，但其作用不可忽略。在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过程中，或许方言以特别的地方，特别的价值，起到特别的作用。
方言又称土语、土话，是一种与标准语有别的地方语言。方言是地域文化（即地方文化）构成五大要素之第一要素，是地域文化的载体，也是地域文化的主要内容与代表。
历史上，因人多地少，生活艰难所迫，不少潮汕人离乡背井到海外谋生。他们艰苦拼搏，赚钱寄回家乡，养活家中父母妻小。由于大多不识字，只能请人代笔，写上简短的话，告知钱的数量、交代钱的处理、询问家里及家乡情况等等。由是，侨批中自然地应用了大量的潮汕方言，有了不少熟悉的家乡话。
称谓方言。首先是亲属称谓。新加坡杨再声寄潮安莆东母亲批信：“大人你爱知道出外人实在惨，有人好过无。”新加坡郑壁奎寄潮安南桂家慈亲批信：“……请大人去摄肖影（相片）二张，每张二寸大……”这里的“大人”是潮汕人对父母亲的尊称。侨批中对长辈的尊称还有很多，如“老公”“老妈”“严亲”“翁”“草头”等等。新加坡黄自如寄潮安彩塘妻子批信：“闻七月份吾妹言要寄项拜公妈之用，尔等不须介意，候届时有利上手，自当再汇寄。”这里的公妈，就是祖父与祖母之称谓。
其次是对亲戚的称谓方言。1936年，陈赞堂寄潮安东凤乡家祖母批信：“……另孙儿与吾细叔父，常常皆有书相通……。”1940年，外洋万道寄潮汕双亲大人批信：“……内抹出二元，交三老婶收用，二元交荣裕老叔收用，一元交炳坤兄收用，一元交绍泉姆收用……”1951年，马来西亚柔佛吴正标寄潮安鹳巢乡李再赐批信：“……内呈港币弍拾元，分大妗、细姨收用……”这些批信中的“细叔”“老叔”“老婶”“姆”“大妗”“细姨”等都是对长辈亲戚的尊称。
再次是对社会人员的方言称谓。潮汕民间习惯将外国称为“番”，因而有“番婆”“番翁”“番人”等。1899年，叶和仁寄富祥兄弟批信：“……祈见倒(到)罗田坑番婆……”1904年，叶清仁、叶清仁寄富祥兄批信：“……况弟现下不是自己之头路，与人凑做之头路，伙记不能容情。”“伙记”是伙计或店员。揭阳吴林泉寄泰国叔父吴南海回批：“他在村里声势大，藉其封建势力，压迫跷仔……”“跷仔”指穷人。
地名方言。潮汕侨批中也大多把祖国称为唐山，只是“唐”不读“虫”而读“肠”；有的侨批不写“唐”而写“塘”。除了“番批”，还有“番车”“番话”“番畔”“番纱”“番纱蹍”“番银”“番贼”“番薯”“番瓜”“番梨”“番茄”等等。大家熟知的俗语“番畔钱银唐山福”，就是将外国称为“番畔”。潮汕侨批称外国为“番邦”。1899年，叶礼仁寄母亲批信：“……四男到来番邦大吡叻坝罗之地方，常念家中事务。”
潮汕人把边、边缘、沿边的部分称为墘，如溪墘、河墘等，这在侨批常有应用。1932年，暹罗刘寿春寄澄邑家母大人的批信：“……所云奉叔欲赎回河墘之田，此事可由俺厝内诸人从中斟酌……”
时间方言。潮汕侨批中用方言表述时间比比皆是。新加坡侨胞庄美深写给潮安江东独树中乡母亲的批信中说，“林尾内园开年讨这木仔，何年种的，如若两畔无种，至切斩丢，以免园质有损亏。”“开年”就是潮汕人习惯说的过了年，明年、新年、新春。1948年，新加坡陈捷叙寄潮安陈世昭的批信：“……另春祥儿下半春，至切入校读书……”此外，还有“出年”“年关”“旧年”“就时”“年尾”“新正”“正月头”“只数时”“许时”等等。
日常生活方言。人是离不开衣食住行这些最基本东西的，日常生活方面的方言在侨批中屡见不鲜。1950年，泰国侨胞曾哲坤在寄给母亲的批信中说，“奉上金券圆伍仟元，至时捡收家用？大人该款收后，速即购买米谷至要。”这里的“家用”是潮汕方言。泰国侨胞陈木香在寄给饶平居美乡胞兄陈木生的批信中深切询问：“吾兄在塘耕种，谅亦必定丰收否？不知每年米粟巧能到食？”这里的“米粟”是米谷粮食之称，“到食”是说够不够吃。1937年，外洋文高寄潮汕母亲大人批信：“……另者，现暹市情艰苦，人口众多……现在一元有几仝（筒）米，各物贵否？”“艰苦”“几仝（筒）米”都是活生生的潮汕方言。
生产方言。海外潮人辛勤拼搏，艰难生活，还时时刻刻关心家内、乡村的生产。这些侨批当中也有不少用潮汕方言表述生产活动。张廷忠寄泰国父亲张高芝回批中说：“河江楼之田现今自己种作，河子之田被祖父连赔二次……”。
商业、经济方言。过番潮人在外拼搏谋生，有做劳工的，也有做小生意、经商的，侨批中就涉及到商业行为、经济生活等方面的内容，自然地就应用了不少潮汕方言。1950年，外洋姆寄潮汕二婶批信：“……然为行情关系，生理寥寥，入息亦有所限制。”1957年7月23日，华侨林朝光写给父母亲的批信：“现在你不过做些小生理，虽有微利，即存自私……”“生理”就是潮汕方言对生意、商业经营、买卖的叫法。暹罗杨兴寄潮安母亲大人批信：“……近闻日本人做假纸字流入潮州内地行使。”这里的“纸字”就是潮汕方言钞票的说法。
此外，“铺头”“生理仔”“税”“做字”等，都是商业、经济方面的潮汕方言。
节日方言。批信用潮汕方言表达的节日活动，主要表现为以下两方面。一是祭祀活动。老挝林炳林寄汕头招商横路胞妹林贞兰批信：“值此寒冬之前，最好买多少补品辅济，对拜神方面诚心虔敬可耳。”1949年，新加坡陈碧心寄隆都潘舜良女儿批信：“……抹壹拾元，与田兄拜祖，并拜傅先生，余壹拾元为女儿收用。”二是送压岁钱。1950年，外洋姆寄二婶批信：“……内计抹送诸人收为腰金，列于下……”
行为举止方言。1897年，叶清仁寄母亲的批信：“……本欲今帮同朱贵兄回唐，皆因大兄事务担搁，不能如愿。”这里的“帮”是潮汕方言相辅、帮忙的意思。泰国陈坤英寄潮鹳巢宗兄陈运昇批信：“……故打伤贵乡之人更加难直，甚且官兵数万到敝乡抄掠家中之人……”“抄掠”是潮汕方言，意思是搜寻、抢夺。新加坡陈俊溪寄潮安东凤双亲批信“柴纱二粒、一罐针搭人挈去，免尔自己送去。”这里的“搭”是方言，意思是托人带去；“挈”也是方言，意思是拿、取。新加坡杨再声寄潮安母亲批信：“……不是儿一人无事定，儿虽无事还有块好去隆邦，正免受饿，若是无者对对着饿。”这里的方言“定”是确定；“块”是地方，“对对”就是刚刚好的意思。1936年，外洋男寄母亲大人批信：“……须忍气继续与之上落，以觉光雅耳……”“忍气”“上落”是潮汕方言。
侨批中有的方言保留古代汉语割、切的义项。“食”就是吃，“食落肚”则是侵吞，“食烟”是抽烟，“食罪”是承受罪责，“使”是使用、用掉、花钱，“数”就是欠款，“惜”是疼爱，“相辅”是帮忙，“相共”是共同、共有、分享，“相骂”是对骂、吵架，“桌”是酒席、做桌、食桌、信念桌，“做生日”是庆祝生日，“呾”是说、讲。
物品物件方言。新加坡陈集允寄给潮安东凤母亲批信：“……然后冲滚水于碗中，用草纸盖去面上之油。”这里的“滚水”“草纸”是潮汕方言。新加坡许名钦寄潮安母亲批信：“本月十四日，镇钦嫂到叻亦有来吾厝内座谈……”泰国方淑清寄普邑孙儿关武成批信：“提及另行盖厝顶一事，祖母不赞同……”新加坡陈集允寄给潮安东凤母亲批信：“家中大小和气和睦，正免被厝边头尾看破……”这里的“厝边头尾” “看破”都是潮汕方言。
潮汕侨批中言及普通日常物品物件方言还有很多，“衫裤”“灰埕”“题钱”“电土”“厚刀”“火船” “脚车”“镜仔” “肖影”“铰刀”“柴皮”“手布”“树泥”“手只”“批肉”“批筒”“批封”“田料”“香附”“鞋拖”“纸仪”“浴布”“毫”等等。
习惯用语。侨批的批字本身就是潮汕方言“信”的叫法。潮汕人俗称的“批脚”是指批工。1895年，叶和仁寄母亲批信：“……店中新做头路，本不属乏，随示信后方可寄回。”“头路”是指工作。1900年，叶和仁寄母亲批信：“……倘若岳母到家中，请母亲昭（招）呼厚道，诸叨敬奉……”“厚道”是老实忠厚的意思。
此外侨批还有好多习惯用语应用潮汕方言。“吗地块”“帐目”“做尼”“暗静”“管顾”“和算”“激心”“目镜”“目汁”“架浮”“街市”“未到”“爱去地块”“二铺路”“就头”“看破”“落本”“闹热”“切要”“生成”“天时”“兀志”“蚊蠓” “许”“雅”“愈更”“者”“正”“正来”“只”“直”“直透”“乜”等等。
批是海外潮人写给家乡父母、妻儿以及亲戚家信，应用潮汕方言，这是十分正常、非常合情合理的，充分体现潮汕侨批文化的形成发展，符合社会文化发展的一般规律。
侨批是潮汕方言“宝藏”。开展并加强侨批中潮汕方言的研究，十分重要，非常必要。汕头教育学院中文系王永鑫主任曾撰文，指出侨批是潮汕方言研究的“富矿”，必须重视并加强研究。如今20多年过去了，潮汕侨批的方言研究无人问津，空白一片。随着侨批研究的深入，我们有必要开启侨批中的潮汕方言研究这一领域。当然，还有金融、交通、祖先崇拜等其他领域。这是侨批研究之必需，期望心动亦有行动，更是期望早日出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