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是清明了。宋代的诗人杜安世《少年游·小楼归燕又黄昏》词写道:“轻风细雨,惜花天气,相次过春分。” 对于骚人墨客们来说,春分起,就是踏青赋诗的美好时节。而对于千千万万个寻常百姓家庭来说,清明前后,也是上山扫墓、祭拜祖先的重要时节。当代诗人左河水《清明》诗云:“柳垂阡陌雨沉沉,千里子孙赶上坟。处处青山烟雾起,焚香祭拜悼先人。”
清明扫墓对于千家万户的潮汕人来说,几乎跟春节回家团圆同样重要,给先辈扫墓祭奠的同时,就是对子子孙孙以慎终追远、感恩祖德的教育,家家户户都十分重视。君不见,从广州、深圳乃至全国、世界各地回潮汕的飞机票、高铁票、动车票,甚至平时都不去乘坐的大巴票,都是一票难求。交通部门运力之紧张,不亚于春运。
春分开始,就有人开始上山扫墓了。我看到不少举族宗亲聚众扫墓的视频,规模之大,令人咋舌。有网友留言解释云:春分扫墓祭祖,多数祭拜的是著名的远祖,可及唐宋明清各个朝代,所以氏族派裔分枝散叶、人数众多。路途远者都是开着汽车来的,甚至成团租用大巴来的,可见这些裔子裔们对祖宗的崇敬之情。
潮人对于祖宗的崇敬,在各乡各里的祠堂也可见一斑。我有一从河南来广东工作的朋友对此现象刺激反应强烈。他告诉我,说你们潮汕人是从河南来的,但我们河南的宗族祠堂都没有了,是来到广东才见到你们来自北方的祠堂,什么“颍川世家”“西河世家”“玉树世家”“汝南世家”呀等等。我告诉他,这叫“族望”,声明我们移民的祖先的出发地。旧式潮派建筑的大门上一定镶嵌有“族望”的牌匾,以示不忘祖宗。宗族祠堂里大堂上还高悬着一块表示“堂号”的牌匾,那是表示这座祠堂属于某个姓氏宗族的哪一个分支流派。再加上一首叫做“族号”的宗亲按辈序的命名诗,通常是七字四句,每一代用一字,28代用完了一首诗。再续一首,如此,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回老家祠堂祭祖,由于长年远离家乡、在外头工作,对于宗亲们的称谓,成为问题,辈分叫小了就是对宗亲的不敬。于是,只能互对“辈序诗”密码,对上了就不会叫错,真是管用。
潮人慎终追远的优良传统,是中国古代的优秀传统文化,《周礼》中就记载了祭祖的各种仪式及具体的内容。潮人用仪式感十足的“郡望”“堂号”“族号”(辈序诗)和隆重的祭祖仪式强化了对祖宗来源的“根意识”的记忆,把它很“顽固”地保留下来了。
清明扫墓,就是一种感恩祖德、不忘前辈的隆重仪式。在大部分粤语地区,叫做“拜山”,但在潮汕地区,则叫做“guê3 纸”,“guê3”音同“过”,所以很多人就写作“过纸”了。清明节扫墓祭拜祖宗的习俗,唐代以前就已经有了,到了唐代已很风行,白居易有“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的《清明》诗,是当时的流行文学作品。宋朝高翥的《清明》诗就描写得更清楚了:“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潮汕人还有在冬至过小年的时候扫墓的,叫“guê3 冬纸”。
扫墓为什么要叫“guê3 纸”呢?“guê3”字写作“过”对吗?
其实,“guê3” 的本字应该是“挂”字,而不是“过”字。“挂(掛)”字的声旁 “卦”不也是读“guê3”吗?如“八卦”“卜卦”等。
再让我们再看看潮人扫墓的习俗是如何“挂”纸(纸钱)的吧。
潮汕人上坟扫墓除了祭献三牲粿品纸镪外,还要用白色或黄色纸条置于坟头和墓地四周,用土块或石块压紧,附于坟场附近的土地神也享受同等待遇。这种纸条,其实也相当于纸钱(黄色是金,白色是银)。
清明扫墓为什么要“挂纸”呢?我认为,应该是源于古代的寒食禁烟火。
寒食节源于介子推与晋文公的故事?。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后来的晋文公)为躲避祸乱流亡他国长达十九年,大臣介子推始终追随左右,甚至“割股啖君”以救重耳。重耳成为国君后,介子推不求利禄,与母亲归隐绵山。晋文公为迫其出山,下令放火烧山,介子推坚决不出,最终被焚而死。晋文公感念其忠臣之志,下令在介子推死难之日禁火寒食,以寄哀思,这便是寒食节的起源。汉代以后,寒食节逐渐固定为全国性节日,唐代更是将其与清明节合并,成为国家法定假日。寒食节不仅承载了忠孝文化,还通过祭扫、踏青等活动加深了文化内涵。
按古俗,清明是在寒食节期间,故不敢焚化纸钱而把纸钱挂在墓上或者坟墓周边的树梢上。宋代庄季裕《鸡肋篇》卷上:“寒食上冢,亦不设香火。纸钱挂于茔树。……而京师四方因缘拜扫,遂设酒馔,携家春游。”但不一定所有的坟墓周边都有树木(茔树),就因地制宜改为在墓堆上压一些纸钱。清朝时潮阳人陈作舟《潮阳竹枝词九首》之三云:“寒食家家扫墓还,相逢同过伏虎冈;空山日落晚风起,飞挂纸钱多白杨。”(李来涛《潮诗选粹》第262页)可见“挂纸”之俗,源于古代,沿袭至今。但现在是一边“挂纸”,一边还烧化纸钱,热钱冷钞,同时供献。但在山林里烧化纸钱,一不小心便会惹来火灾,甚至引起山林大火。所以,政府部门提倡文明扫墓,清理坟茔周边野草枯叶、子孙后代鞠躬献花可矣。
我想,清明上山扫墓,保留“挂纸”之举可行,以尽后代献镪心意。祭品多为冷食、点心,也可作为踏青野餐之食品,如时令小吃春卷、薄饼等,既保留古俗,又合时尚,不亦乐乎!清明扫墓踏青之古俗,上文已有宋代“携家春游”之记载,元明文学作品里亦有情节描写。元曲《玉壶春》一:“梅香,你……将那春盛担儿放在一壁,俺慢慢的赏玩咱。”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八:“你为什么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整上坟?”春盛,就是多格的大“花篮”,盛礼品、食品、祭品用,通常是一对,可以挑着的,所以叫“春盛担子”。“春盛”的“盛”字潮音读sia7(城7),其声旁“成”也可读sia5,如“三成人七成打扮”云云。
总之,清明“挂纸”保留“寒食”习俗,确实是一个良好的传统民俗,宜倡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