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是我心里最具神秘色彩的山。从小时候喜闻乐见的沉香劈山救母、陈抟老祖的故事,到韩愈上华山苍龙岭恐惧大哭被华阴县令救回,到李白“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的诗句。围绕着它的,有跌宕起伏的传说,有荡气回肠的传奇,有令人捧腹的趣闻,有令人击节的古风。可谓是多姿多彩。我去华山之路也是一波三折。十几年中许多次,要去却总是阴差阳错地去不成。直到这个年末,我才偷得浮生一日闲,跟同事去西安走了一趟,满足了夙愿。
天气很冷,天却湛蓝得像大海的灵魂。几个南方人把自己里里外外包裹得严严实实,在零下4度的空气里打着冷战,来到了华山下。第一眼看到华山,有微微的意外。只见连绵的大山,深黛叠着浅黛,沉沉郁郁,横贯了整个地平线。没有在网上看到的峻峭挺拔气象。也没有积雪浮云端的秀丽。山上满是灰黄灰褐色的植被,俯伏的是灌木跟野草,伸着光秃秃枝丫的是树木。间或有松柏翠绿的影子。大片白色的冰晶一块块地点缀在岩石之间,在溪流的缝隙里,在山脚的凹处,像长卷上面的云朵。我忽然想起了终南山。是的,第一眼看到的华山没有刀削斧劈的高峻,而是苍茫辽远的平和。
然而,华山的桀骜不驯是骨子里的。等我们上了山,坐着缆车俯瞰,境况就截然不同了。
在缆车里,我们成了吊在半天的灯笼,在里面晃啊晃的。脚踏在地面,心却渐渐悬起。就像是身不由己拔向高处的音符。随着缆车越来越高,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壮阔,灰白色的山峰就像一簇簇挤在一起的玉兰花瓣,在远处逐层铺开。映着初升的阳光,又像一朵巨大的玉白色莲花在冉冉绽开。那一朵朵半含在花苞里的花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要倾诉着什么。是准备迎接将要从天而降的翩翩素女们,还是在守候羲和的太阳车?准备承接着烟花一般的流星雨,还是要静候着瑶池的盛宴?是要捧住那封神的长卷,还是随时恭听李白高亢如云的歌吟声?
这么多年来,走遍神州大地,很少为眼前所见血脉贲张的我,实实在在地被华山这惊天动地的一笔震撼了。
从泰山到五台山,从恒山到嵩山的旅途中,我从来没有看到这样奇丽的景色:素白得像绢的山峰,以如此和谐、唯美的方式构筑成天地间令人惊叹的篇章。原来,这才是华山。这才是“花山”,它是夺造化之神奇,以大地为池塘,以环拱的山脉为莲叶、以深埋在地下的岩石为莲藕的最雄浑佛的梵音!
细看,这些千百年来一直偎依在一起的花瓣,是经历了多少风霜啊。每一朵花瓣上面,都带着从岁月的波涛里昂首而起的不屈风骨。每朵花瓣上都有执着抖擞生存着的植被,有被雷电劈裂烧灼过的伤痕,有风雨扫荡过的披麻皴、斧劈皴、雨点皴、鬼脸皴,有被各种鸟兽虫蚁咬啮出的细小的鳞片,有历史卷册回避不了的暗淡,也有被霞光附体的明媚。近处的山峰,更是被自然的大笔肆意地擦、勒、皴、点、染过,于冰裂纹一般的裂缝中,呈现各种山野的传奇画面。宛如一部立体的《山海经》,让人叹为观止。华山的石头,是唐传奇,也是素白的书籍,那上面的线条跟色彩,都是天地留下的语言,在书写着自然的伟岸跟顽强,在铺陈着从古到今的长长歌赋。
向下面看,越是下面植被越是浓厚。绵延的植被逶迤在深深的沟壑间,宛如低音的春夏。在沟壑底部,长长的积雪四处蔓延。苦心孤诣的罗网,把四面八方山的脚步链接到一起。这就是山们的网络吧。在默默之中,在冥冥里,它们就是用白色的根互通着有无,把悄悄的絮语传遍了每个细小的角落,让这些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山峰,都有了友情的滋润,有了人情味。
我们是从西峰上去的。剩下的路不难走。走走停停,一边走一边看风景。本来让我们提心吊胆的旅途变得如此亲民接地气,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快到山顶,竟然在路边积雪之间看见几只胖乎乎的猫。一只黄猫,一只黑猫,都胖得像动画里的龙猫。猫是最怕冷的动物,怎么会在零下四五度的华山顶滋润地生存的?也许是被豢养在附近寺院里,然后在千万游客的投喂中长大的吧?它们带着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我们,似乎在说,你们这些少见多怪的人类,怎比得上我们这些长住客见多识广呢?这些活跃的小生物,让冷冰冰的空气里骤然就多了些温暖气息。
在山顶,一块窄窄的地盘,窄得不容我宽绰地摆弄着镜头。我看见了沉香劈山救母的石头。一棵松树垂下翠绿的树冠,仿佛要擦掉上面的积雪。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横卧着两块巨石。一块用青色的行书镌刻着“劈山救母”的字眼,另一块叫作“斧劈石”。字迹都苍劲有力带着厚重的兵戈气息。这大约就是传说里沉香劈山救母的所在了。那个由人跟神结合的少年,用他的英雄气概跟孺慕温情,代言了华山这座丰碑。
山上有三圣母庙。她是属于华山的神。妩媚而坚持,沧桑而温情。 黄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