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剑荣
受家庭影响,我从小就喜欢诗词对联。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直到1979年我上高中时,语文课本才有古诗文,1980年,还来不及读懂屈原写的《离骚》,我便考上了大学,填报的志愿是中文系,却被录取到哲学系。大学四年,我几乎天天去图书馆抢座位,看的多是中文系的书。从先秦到民国,历朝历代的诗词文章读了不少,还做过很多笔记,也能背诵五六百首(篇),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诵屈原的《离骚》。
我对一些难度较大的古诗文,想背诵它,都是先找一个要背它的理由,所谓“师出有名”吧,我觉得只要有一个充分理由,就会把压力变为动力,基本上都能把它背下来。比如:少时家贫,砍柴放牛,长大后背诵吕蒙正《寒窑赋》、刘禹锡《陋室铭》以自励;曾经好饮,背李白《将进酒》以壮酒胆豪气;曾经有凌云之志,背范仲淹《岳阳楼记》,以抒忧国忧民情怀;曾经屈心抑志,背陶渊明《桃花源记》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以求美兴怀。有些背书理由也简单,比如我是九江人,背不了白居易的《琵琶行》怎么行呢?我年轻时在南昌读大学,如果不会背王勃的《滕王阁序》脸上无光啊!还有孙髯翁大观楼长联,是古今天下第一长联,联中极品,应该把它背下来;我爱好书法,日日临池,背书圣王羲之《兰亭序》和佛教经典《心经》,当是自然而然的功课……
然而,从学生时代到职场生涯,四十多年时间,我都未曾有一个背《离骚》的理由。直到退休后有一天,我检讨自己,背熟再多古典诗词又有何用?脑子里区区几百首“存货”,就搞得自己一辈子书生意气。特别是在AI流行的今天,大量背诵古诗词还有必要吗?转又想,未必就一无用处,或可以健脑修心预防记忆力衰退。于是,就有了背《离骚》的念头。
《离骚》是公认的最难背诵的古诗文。即使在古代,科举考试也不要求背诵《离骚》,只须熟读即可,因此,历朝历代文人中能背诵《离骚》的也不多。
《离骚》是我国诗歌史上最长的伟大诗篇,有2500字,373句,涉及大量的历史人物典故和神话传说,仅生僻字就有近200个,还有一些古字与今字相同但意不同,以及一字多音多义等问题,特别是《离骚》文辞隐晦、句式拗口,要读懂它都非常难,背诵又谈何容易!
死记硬背可不行,得找个窍门。我的方法有三。
一是动脑。用繁体字把《离骚》抄下来,像写书法一样,抄写过程加深印象,共抄写了13页。我用下象棋盲棋的方法,把每一页看成是一盘棋,把字句当作棋子,以此记住诗句及一些关键字句的位置。这是把抽象记忆转化为图像记忆,甚至有涂改的地方都映入脑海。
二是动笔。我用甲骨文、大篆小篆和草书等字体来抄写默写《离骚》,简化字、繁体字和古文字不时转换,使之形成画面图像。欲快就写草书,欲慢就用小篆。
三是动嘴。我每天早晨起床后都要把《离骚》朗读一遍,通常有半个小时左右。朗读是要掌握诗句的声律节奏,使之形成声律和口腔肌肉记忆。
通过这个方法持续一段时间后,基本上就记下全文了,以后的日子就是反复吟诵,在吟诵过程中同时也加深了对诗句的理解,终于能熟练地背诵《离骚》了。
司马迁说:“离骚者,犹离忧也。”班固说:“离,犹遭也,明己遭忧作辞也。”少时不识《离骚》意,读懂已是诗中人。我晚饭后去散步,眼中看的是人来人往,脑海想的是红尘俗事,而口中轻声背诵的是《离骚》。寒来暑往,暮去朝来,又是新的一天。月是古时月,人已万代新,莫叹人心不古,古时亦有小人。生活多歧路,离而不骚,但记住芳草、美人给尘世带来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