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文／图
潮剧《火烧临江楼》，1958年拍摄电影，是第一部潮剧戏曲片，在海内外产生深远影响。1999年，新加坡的舞台再次演绎,引人瞩目。
整理加工 三正顺精彩演绎
潮剧《火烧临江楼》，源自潮州歌册《临江楼》。歌册讲述宋代苏州书生王双福，端阳观龙舟竞渡，临江楼下邂逅宰相之女张翠锦。翠锦掷环送帕，双福痴念成病，后得其姑母珍明假扮卖花，向翠锦求助，允许双福乔装前往相见。翠锦的二哥张纲搜楼，怜妹爱才，嘱两人乘夜遁逃，同时为掩耳目，烧焚临江楼及两婢女，以绝太师之子陈仪娶亲念头。土霸毛友佳为夺翠锦，设计将双福打下死牢，幸得狱吏相救逃走。后双福高中，娶翠锦及狱吏之女金燕，并缉拿毛友佳治罪。
潮剧搬演《火烧临江楼》，1920年代有老玉梨香班演出《临江楼》。1930年代，老三正顺香班演出《临江楼》上下集，剧本整理谢吟，剧情与歌册高度相似。此外，老正天香班也演过《临江楼》连台本戏，潮州李春记出版有《火烧临江楼》曲册。
1954年，三正顺潮剧团排演《火烧临江楼》，剧本由林劭贤根据旧本整理。1956年，剧本由林劭贤与周艾黎合作再次整理。该剧讲述书生王双福临江楼下邂逅张翠锦，得赠金环诗帕。姑母借卖花助双福登楼，二人私订终身。张纲奉命送嫁，发现双福后，设焚楼计应付国舅陈从德，在婢女秋英帮助下，王张出走，成就姻缘。这出戏在澄海大众戏院演出期间，连演6夜，夜夜满座。
1958年2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临江楼》单行本，收入的是1956年-1957年之间的一个案头本。书名取《临江楼》，则可能是沿袭歌册名、旧剧名，或者三正顺初演就叫《临江楼》，后才改为《火烧临江楼》。
同年5月，中国唱片厂来汕头录音，该剧的“卖花”“订约”选段被灌录。由吴婵贞饰王双福，姚丽珊饰张翠锦，翁妙辉饰秋英，温美蕉饰姑母。吴婵贞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潮剧女小生，嗓音清亮，咬字运腔明快。姚丽珊嗓音柔美，行腔圆润自然。翁妙辉有金玉之声，嗓音和表演出类拔萃。1958年底，随着三正顺并入新成立的广东潮剧院，《火烧临江楼》改由潮剧院三团续演。
拍摄电影 首开潮剧片先河
1958年7月前后，香港华文影片公司拍摄潮剧电影《火烧临江楼》。剧本整理林劭贤、周艾黎；戏曲导演郑一标，电影导演赵一山；作曲陈美松、吴越光。由吴婵贞饰王双福，姚丽珊饰张翠锦，翁妙辉饰秋英，李元娟饰姑母，陈书橱饰家院，郑璧高饰陈从德，吴浮来饰张纲，许玉卿饰江氏，佘锦兴饰艄公。
电影本是在舞台本的基础上重新改编整理。情节改动最大的是，舞台本张纲是出于同情，借助焚楼开笼放雀，成就良缘。电影本改为张纲和其妻江氏，心肠狠毒，焚楼是为了害死双福和翠锦，灭迹消灾。电影本增加“训女”场次，角色增加家院（秋英父）。家院一开始责女惹是生非，后出于同情，在江氏暗命焚楼时，他先放走两人，随后才放火。相对而言，舞台本音乐较为传统，曲段完整，比如《重重心事难排遣》以【斗鹌鹑】曲牌入曲，缠绵深情。电影受时间限制，音乐节奏比较紧凑，旋律已有所革新。
电影全程在汕头拍摄，是迄今为止唯一在潮汕本土拍摄的戏曲片。由于没有固定的摄影棚，不少场面都是采用舞台纪录片的形式拍摄。江景在中山公园玉鉴湖拍摄，临江楼是在湖边临时用竹木搭建。拍摄时，不少市民就在湖边围观。大部分场景是黑白片，只有“花园订约”一小段是彩色。电影上映后，有观众戏称小姐一出花园，花容马上“失色”。
电影1959年开始公映。作为潮剧搬上银幕的首部作品，《火烧临江楼》一经推出就震撼了海内外。它还被戏称为“火烧楼梯头”，既是因为剧名的谐音，也反映出其火热程度。
怀旧致敬 新加坡又“火”一把
从1970年代末开始，广东潮剧院陆续恢复演出一批古装戏，但未重排《火烧临江楼》。这一时期，潮汕曾再度迎来电影《火烧临江楼》的上映。然而，此后该片的拷贝未能得到妥善保存，终致沦为绝响。
1988年前后，广东音像出版社推出《火烧临江楼》录音带，所采用的可能是三正顺1956年-1958年的舞台本。由广东潮剧院组织录制，吴文兰、李楚卿、黄少妮、胡娟、纪华勤、吴粉英、李有存演唱。后更名为《王双福与张翠锦》出版音碟。
1990年代以来，《火烧临江楼》的传播以新加坡戏曲学院的演出备受瞩目。1999年，为庆祝学院成立四周年重排此剧，由蔡碧霞饰张翠锦，黄巧香饰王双福。此后，戏曲学院携该剧在汉城国际戏剧节、利物浦国际戏剧节演出。2001年，特邀潮剧院导演黄瑞英执导，在新加坡牛车水人民剧场演出时，留下全剧录像，由蔡碧霞饰张翠锦，李美贞饰王双福。名家蔡碧霞对此有如下忆述：“新加坡的老观众对这出戏念念不忘，但电影影像找不到了，幸好有留存电影剧本，我们就完全按电影本演出。在牛车水演出时，台上台下齐声合唱。”
2011年，广东小百花艺术潮剧团的《火烧临江楼》上下集出版影碟。剧本整理陈鸿岳，上集大致沿袭1958年电影本情节，但焚楼计改为出自江氏，下集则和旧本相似。
剧本沿革 人物塑造屡有变更
潮剧《火烧临江楼》的剧本从民国时期到20世纪50年代，屡经变易。
旧本内容杂乱，还夹杂迷信成分，人物品格也让人不敢恭维。三正顺整理本去芜存菁，聚焦于青年男女的相逢与相知，笔墨集中在他们冲破枷锁追求爱情的过程，篇幅紧凑，只演到出奔，不涉及婚后情节。
对比三正顺舞台本和电影本，在人物定位、情节处理上有所区别，尤其是王双福和张纲。舞台本双福拾起环帕后，马上读帕上题诗并会意，在明白翠锦用心后，才促艄公催舟归家。电影本双福拾起环帕即匆匆离去，回家才细看。电影的改动，似乎暗示双福自恃才貌，把翠锦的馈赠当成爱慕。再看乔装相会，电影本双福被张纲抓到时，振振有词，打着爱情的旗号，行夺人妻室之实，和浪子狂生没有区别！而舞台本双福在初次相会时，完全不知翠锦已许婚，直到此后翠锦坦白；当面对张纲时，双福的应对也比较得体，没有过激争辩。
其实，不止是《火烧临江楼》，同时期整理的部分才子佳人戏，为迎合宣传反对旧礼教、提倡婚姻自由，大多经过改编，强行植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愿景，却在无形中削弱了人物的真情性。
主题探究 焚楼动机和思考
在《火烧临江楼》的故事脉络中，焚楼情节是关键节点，其动机和意义值得深入探究。故事原型可追溯至清末苏州女作者贾茗的笔记小说集《女聊斋志异》中的《媗儿》。《媗儿》讲述才女姮儿被权贵夺婚，幸得嫂子杜氏相助，设计焚楼使其与穷书生奚生私奔，成就美满姻缘。该故事后被改编为多种文艺，如越剧《火烧凤楼》，潮剧移植后更名为《凤楼火烛》。
从《媗儿》到《火烧临江楼》，才子佳人反抗礼教束缚、闺中“军师”施援解困的叙事模式贯穿始终。其中，焚楼情节尤为独特，它不仅是故事的转折点和高潮，更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旧秩序的毁灭、封建礼教的崩溃以及新生活的开启，都在熊熊烈火中被生动展现。然而，焚楼动机却因版本不同而有所差异。《火烧临江楼》电影本中，张纲夫妇为掩盖家丑不惜残害骨肉。这种设定虽有突出旧礼教毒害之效，却显得过于极端，掩盖了人性中善良的一面。旧本和三正顺舞台本中，焚楼的动机始终围绕着手足情深展开。这份纯粹的关爱，显然更契合人情常理，哪怕在大的社会背景下，旧礼教虽扼杀婚姻自由、轻视女性地位，但在家庭内部亲情从未缺席。
自1990年代后，《火烧临江楼》的舞台演出大多沿用电影本，张纲被塑造成灭绝人性的封建家长形象。其实，如今这出戏已不再肩负过多教化使命，这种刻意抹黑大可不必。建议当下的演出在整体构思上可借鉴电影本，但对于张纲这一角色，不妨回归三正顺舞台本，让他继续当那个有情有义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