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话
潮汕戏曲人才辈出、名家云集，尤其是许多潮剧名家，他们在舞台上粉墨登场，大放异彩，蜚声海内外。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助力潮剧传承发展，今起，汕头融媒集团联合广东省潮剧发展与改革基金会、汕头市潮剧潮乐传承中心（广东潮剧院），推出“粉墨岁月——潮剧老艺术家访谈系列”栏目，挖掘老艺术家台前幕后的精彩故事、表演心得和艺术精粹，不忘初心，守护潮剧这一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敬请读者垂注。
艺龄80年，年届九旬依然为潮剧传承奔走，这样一位老艺术家，他拥有怎样的人生经历呢？近日，广东省潮剧发展与改革基金会“终身成就奖”得主、潮州音乐著名领奏郑炳钊在汕头融媒集团接受记者专访，分享了从艺多年的独到感悟。他说，自己一辈子都喜欢戏，虽然年华老去，但希望为弘扬潮剧、传承文化做出应有贡献。
结缘潮乐 始于童伶
精神矍铄，身体硬朗，这是记者见到90岁高龄的郑炳钊老师时的第一印象。一边打招呼，郑老一边微笑着递上两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A4纸说：“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资料，希望能对采访有所帮助。”
记者翻阅着这份资料，感动瞬间油然而生。在舞台上，郑老在《扫纱窗》《井边会》《刺梁骥》《双喜店》《李师师》等上百个剧目中担任领奏，在长达80年的艺术生涯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演奏风格和表演艺术。而舞台下，他就是慈祥的长者，谦逊、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郑炳钊出生于1935年，那个年代战火纷乱，父母在战乱中相继去世。10岁时，他被卖到戏班当童伶，在教戏先生的教鞭下边演边学，从跑龙套唱成角儿。说起“童伶制”大家并不陌生，新中国成立之前，潮剧戏班施行童伶制。民谚有“父母无修世，卖仔去做戏”，那是一种无奈之举，家里贫困养不起孩子，为了孩子还能生存，不得不将孩子卖入戏班。
学艺时期，最多的是汗水和泪水。“在那个年代，戏子身份低微，要一边干杂活一边当徒弟”，郑老回忆说，戏子在戏班受尽体罚，非常悲惨。童伶因年龄小入戏班大多都不识字，靠的是教戏先生逐字逐句教习强记，严酷训练几个月后就推上舞台。先生执教时，手拿藤条，唱不好逃脱不了挨打。
小小年纪的郑炳钊得到著名教戏先生黄蜜、杨其国的教导，持续高强度的练习，让他很快就能登台演出。他初学童生，如“黄眉童子”“哪吒”“小王贵”“王秀銮之子”，后演小生有《韩廷美》中的“康王”，《血溅云台》中的“王英”“姚通”，《长城白骨》中的“甘奋廷”，《愁龙苦凤》中的少爷“得福”等。
旧戏班童伶制的孩子，对于自己的演艺事业完全没有自由。在郑老的记忆中，戏班的生活枯燥无味，他对潮乐发生浓厚兴趣，不时在后棚拿起椰胡，又拉又唱。“那是真正的兴趣，纯爱好加刻苦，再加一点点的天赋。”忆起这段苦中作乐的日子，郑老说，庆幸的是，戏班师傅怜惜他颇具天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他偷偷练习拉弦的机会。
椰胡浑厚的音色、优美的旋律不时萦绕在郑炳钊耳旁，启迪着他幼小的心灵。“小小的木盒，怎么能发出那么好听的声音？”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贪婪地吮吸着民间音乐的精华，勤学苦练，相当迷恋，对音乐的兴趣与日俱增。
名师领航 赋能成长
谈起从艺的往事，郑老笑意满满，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一直与潮剧这个古老的剧种共荣发展。他告诉记者，新中国成立后，在党的文艺方针指引下，潮剧界正式宣布废除童伶制，烧毁所有卖身契，由此开启了改革。在这样的契机下，他被潮乐界的有心人王安明发现，进了当时的正顺潮剧团。
王安明是蜚声乐坛的一代潮乐宗师、潮乐革新家，他首创把西洋低音乐器大提琴引进潮剧伴奏，并对黑管、长笛进行改良，改编的潮乐《狮子戏球》《浪淘沙》《平沙落雁》至今广为流传。时间回拨到1959年，潮剧进入黄金时代，王安明出访前苏联载誉回汕，他对郑炳钊的刻苦精神和音乐天赋早已看好，收为徒弟并教他习练“头手”技艺。
从此，郑炳钊进入名师传承，正规训练，如鱼得水，加上他聪颖过人，勤奋好学，技艺与日俱进。他的二弦演奏，技艺娴熟，发音清雅；他的唢呐吹奏，气息饱满，充满朝气和活力，不但老师欢喜，剧团同仁也为他的进步而高兴。
梅花香自苦寒来，就这样，一位被卖身旧戏班的孤儿在新中国潮剧艺术百花竞放的时代，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潮剧舞台的领奏席，他精益求精、孜孜以求，成为王安明的得意门生。
弦诗细乐 尽显风采
潮州音乐是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唐宋遗音”“华夏正声”，弦诗乐则是其中的器乐典型代表。说起潮州音乐，郑炳钊如数家珍，他告诉记者，潮州音乐是潮汕人文精神的体现，主要的演奏乐有锣鼓、二弦、椰胡等，数百年来在潮汕民间延绵不衰，有潮水之处就有潮音袅袅。
潮州音乐有着独特的曲调，主要有“轻三六调、重三六调、活三五调，反线调”等。记谱方法独具一格，有二四谱和工尺谱，郑老介绍说，其中二四谱是潮州民间音乐独有的而又最古老的谱式，用“二、三、四、五、六、七、八”（即简谱的5、6、1、2、3、5、6）等七个音阶来表示乐器的弦位，而工尺谱用“合、四、乙、上、尺、工、凡、六、五”（即简谱的5、6、7、1、2、3、4、5、6）等谱字来表示，且用潮语唱谱也是非常独树一帜的做法，奏乐如吟诗，岭南风味浓郁。
潮剧舞台上，演员在中，乐队分两边，弦乐在左边称为文场，打击乐在右边称为武场，合称为文武场。老艺人习惯将文场、武场和演员唱腔形象地比喻为舞台上的“三股索”，这三者能否默契地配合，已成为潮剧音乐能否出彩的重要因素。
“戏曲舞台是一种综合艺术，音乐以剧情为导向，通过不同的旋律和节奏，表达了角色的情感和剧情的发展”，郑炳钊说，不同节奏风格的音乐，能使观众获得截然不同的情绪体验。像潮剧《苏六娘》第一场“桃花过渡”，音乐用轻六调伴奏，轻松活泼，到了第六场“投江”，用激越的号头开场，演员在台内唱，营造紧张和恐惧的氛围，这样能让观众与剧中人物在情感上产生良好的共鸣。
传承弘扬 不遗余力
郑炳钊先后于汕头市正顺潮剧团、汕头市少年戏曲训练班、汕头市潮剧团、广东潮剧院二团、汕头市旅游艺术团等，担任100多个剧目的领奏，许多作品被录音录像发行海内外。忆起从艺之路，他感触良多。“我从小在戏班生活，耳濡目染中对潮乐产生了深厚的感情”，郑老说，传承潮乐就是自己的义务，前辈传给他演奏技艺，他就有责任传给年轻一代。
60岁那年，郑老退休，但他一直“退而不休”，始终无私扶植年轻一代，教过的学生遍布海内外。从艺80年来，他与潮乐共同发展，传承老师王安明的技艺，在实践中独辟蹊径，让潮乐迸发出新的艺术活力，经他“传帮带”的一批批弟子已成长为潮乐表演界的中流砥柱。
2018年，一台“潮乐泰斗王安明诞辰百年纪念音乐会”在广州举行，郑炳钊率师弟们上台表演，呈现老师王安明的经典演奏版本，展示潮州音乐的魅力。“我以万分崇敬之心缅怀这位音乐大师”，郑炳钊说，他年少时是一名童伶，但他喜欢音乐，是王安明老师教他学会拉二弦、吹唢呐、编乐谱，培养他成为乐队领奏。师恩浩大，高山仰止，永世难忘。
2023年，郑炳钊与王安明的儿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潮州音乐）项目省级传承人王培瑜一起在潮汕文艺人才交流中心举办专题讲座，现场演绎《寒鸦戏水》《絮阁》《柳青娘》等潮州弦诗乐的独特韵味，更好地传承弘扬潮汕优秀传统文化。
2024年暑假，中国音乐学院的学生来汕头学习，郑炳钊给他们讲解“二四谱”并进行读唱演示，古老的记谱法经过念唱悠然成潮乐，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了潮汕音乐文化的远古源流和深厚底蕴。
功夫不负有心人，郑炳钊获得广东省潮剧发展与改革基金会“终身成就奖”。面对荣誉，郑老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潮乐、潮剧艺术给了他快乐和力量。他感慨地说，这是动力和鞭策，时刻激励着他在传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今年90岁了，艺龄是80年，担任100多个剧目的领奏。”回忆起从艺经历，郑炳钊神采飞扬，似乎沉浸在优美的潮乐中，“我一辈子就喜欢潮剧艺术”，郑老激动地说，只要是对发展潮乐有帮助的活动，他都义不容辞。看到潮州音乐在新时代传承呈现一派生机，他倍感欣慰。
本报记者 陈文兰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