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财喜
用“菜头”腌制成的萝卜干便是菜脯了。菜脯是潮汕最重要的杂咸之一,也是潮菜中的常客,与咸菜、鱼露并称“潮菜三宝”。潮汕知名的菜脯产地有饶平高堂、揭阳新亨、潮州江东等。
潮汕民间流传着一则俗谜——“缺嘴叶,脚下踏白石”,猜一种蔬菜,谜底是大家熟悉的“萝卜”。
“缺嘴叶”是形容多缺口的萝卜缨,潮汕人称为“菜仔”,一般不作蔬菜食用,多用来喂鹅。当然也有例外,潮州江东当地就喜欢把菜仔腌制成酸菜,称为“菜仔酸”,用来炒猪杂,酸溜酸溜的,别有风味。
“脚下踏白石”则形容萝卜硕大,犹如石头。潮汕人把萝卜叫作“菜头”,因其是菜仔的根头,据说还谐音“彩头”,在潮菜中用处广泛,常见的鱿鱼菜头汤、菜头粿、菜头烙等,都是本地人喜爱的做法。潮汕萝卜,比较知名的品种有澄海南畔洲晚萝卜,具有皮薄肉脆,个大无渣等特征,尤其适合韩江三角洲冲积平原的沙质土壤种植。单个有十来斤重,亩产可达两万斤以上。为了保持该品种的优良特性,20世纪60年代,澄海白砂原种场的谢易初等专家对其提纯选育种母,之后很快分衍到全国各地,蜚声中外。《澄海县志》称其“种子及腌制品远销国内外”。南畔洲村甚至因为这个萝卜品种留下一个故事。传说有一位农民,一夜之间发现自家菜园子里的萝卜被偷挖光了,只剩下一个个大窟窿,一时间心痛不已,后来就有了“南畔洲菜头——痛窟”的歇后语,形容损失惨重。
从前,潮汕地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腌制菜脯的习惯。每年收冬后的田野里种上萝卜,过年前就可以收成。萝卜收成后,直接在种萝卜的田头用稻草编织成草垫,将萝卜铺在田地上晒,隔半天翻一下,晚上打露之前收起。田头就地挖个坑,放一只木桶,一层萝卜一层薄盐(100斤萝卜5斤盐),踩压之后,压上石头。第二天萝卜用原汤洗净后捞起,倒掉汤汁,继续曝晒。
如果是买来的萝卜,通常会拿到晒谷场之类的场地曝晒。每到这时节,乡村的晒场几乎都晒满萝卜。灰埕(潮语指小广场)不好挖坑,直接用谷笪围起来,铺一层萝卜撒一层盐,人站到上面踩压,踩到后面一人高的谷笪要搬着凳子才能爬上去。小孩子最爱凑热闹,脚丫洗净,让大人抱着站在菜脯堆上边踩边跳,不亦乐乎。黄昏时分,往往大埕上有十几个谷笪堆同时在“踏菜脯”,蔚为壮观。踩完后再用大石头压在上面,第二天继续晒,如此反复十来天,直到晒不出水分,颜色开始变黄,才入密封。半年后便可开瓮取吃了。
菜脯最简单的吃法就是配糜(白粥),直接从瓮里取出洗净,边喝白粥边咬菜脯,斯文点的吃法是切块。菜脯放久之后颜色泛黑,味道醇郁,直接用手撕开,吃起来口感绵软,味道微酸,霉香醇厚,具开胃消食的药用效果。合格的老菜脯一般要10年以上,保存30年以上的老菜脯价格不菲。老菜脯可直接冲水喝,也可用来煮老菜脯粥、老菜脯肉饼,甚至还有做成老菜脯月饼者。
以前说“生活艰苦,食糜配菜脯”,而今肉食泛滥,食糜配菜脯成为养生的健康吃法了。
还有一种“菜头栲”,制作方法有所不同,先把菜头剖开,切成条状,放到竹筛子上曝晒,撒上盐和糖,反复曝晒,一周左右即可食用,着急的甚至还没变色就开始吃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外砂专业生产菜头栲,开始采用水腌法:萝卜切条,一层萝卜条撒一层盐,配比为100斤萝卜放5-6斤盐,压两层石头,让萝卜的汤汁释出,洗净之后,竹围圈,撒薄盐,压石头;隔一夜12小时,第二天早上捞起后,置放在网架上晾晒,利用阳光和北风进一步逼干水分,到晚上收起,放入桶中加糖放置两天,利用糖渍逼出水分;再晒一下阳光,晒干后放进桶中发酵。整个生产周期在20天以内。菜头栲咬起来酥脆爽口,咸中带甜,加点南姜麸风味更佳,用来配糜上好,更有甚者直接当零食食用。
单纯配粥的菜脯,还有清炒的做法,有切成粒的,有切成丝的,放猪朥炒,佐以姜丝、白糖,炒熟即可。好的菜脯丝炒出来品莹油光,咸甜酥香,为早餐配粥佳品,是颇为热销的一款杂咸。后来又在炒菜脯的基础上延伸出高级版的杂咸——虾仁菜脯。许多潮州菜都能看到菜脯的身影,比如菜脯煎蛋、菜脯虾汤、菜脯炯鱼、菜脯焖淡甲鱼、菜脯焖鳗鱼等等。炣鱼时多数可以用菜脯片,尤其适合无鳞鱼,如鲶鱼鼠(塘鲺)、鳗鱼。菜脯煮乌耳鳗是一味地道的潮菜,乌耳鳗杀后淋开水洗去腺液,鳗身每隔四五厘米砍一刀,但不砍段,沥干后放入油锅炸至金黄捞起备用。另起砂锅,放入五花肉,小火逼出猪油,再放蒜头香菇爆香,加入菜脯片略炒后关小火,炸好的乌耳鳗盘成-圈,码在其他材料上面,注入开水没过鳗鱼身,小火炖熟即可。煮出来的鳗鱼香浓黏滑,胶糯细腻,入口即化,不过容易肥腻,一般吃一两块足矣。
菜脯煮虾汤也是一味美味的家常潮菜。菜脯切片,虾去头去线,剥壳留尾,锅里放菜脯加水煮开,倒点油后再放虾,煮开撒点金不换和胡椒粉即可。此汤喝起来既有虾的清甜鲜美,又有菜脯的甘香醇郁,止渴消暑。由于菜脯片像龙舌,虾尾像凤尾,这个汤也叫“龙舌凤尾汤”。
暑天热月,切一圈冬瓜,放几片菜脯,活瘪蟹(小扁蟹)洗净一并下锅开煮,煮开了放点油,汤水上会泛起一层橙黄色的蟹黄。菜脯的醇香氤氲开来,仿佛一瓶老酒出窖,喝起来温润甘醇,隽永怡人,在南方还兼有消暑的功效。
有些店铺甚至炒粿条、炒石螺、做苦瓜煎蛋时都会放些菜脯麸。剁菜脯麸要先把菜脯切片,再一片片切粒,然后搁木砧板上快刀剁碎,每每剁到手软,而今人懒,多用机器直接碾碎了。专业生产的,还会把菜脯麸分为咸、甜两种口味。
现在我们吃的菜脯蛋,多数是在打蛋的时候撒些菜脯麸搅拌,菜脯本身有咸味,煎的时候无须放盐,油爆菜脯激发香味,吃起来香浓美味。做法也简单,鸡蛋撒入适量菜脯麸,打好拌匀,油锅烧热后倒进去,移动炒锅使蛋浆均匀流成一张蛋饼,待面凝结后抛锅煎另一边,煎熟即可。不过还有一种菜脯蛋,是蛋少菜脯多,一锅能同时煎两三个,煎出来有两三厘米厚,这是逢年过节“拜祖公”时常见的做法,也见过杂咸铺有卖的,固然有菜脯的香味,但是鸡蛋顶多做了凝结菜脯的工具,吃不出什么鸡蛋味来,想来是以前人穷吃不起许多鸡蛋,只好多放菜脯少放蛋了。不过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专爱吃这种菜脯蛋的。
不少吃过潮汕肠粉的外地人都赞不绝口,因为跟他们印象中广式的肠粉有很大差别。广式肠粉一般只放一个主料,潮汕人做肠粉通常是蚝仔、虾仁、豆芽、肉末都放,还不忘撒一点菜脯麸,吃起来香浓丰盈,糯软中带着各种鲜甜,而菜脯的咸香便是鲜甜中的点睛之笔,吃后齿缝留香。
有一种叫“猪朥粿”(又叫“咸水粿”)的小吃,只用陶盏盛米浆蒸熟,灵魂配料便是菜脯麸。以前落巷卖猪朥粿,担子上放个小炉子开着小火,上面煮一小锅猪油蒜蓉菜脯麸,一路走过,香味就弥漫着街头巷尾,不用吆喝就能吸引吃货前来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