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文／图
潮剧《告亲夫》，1960年由广东潮剧院青年剧团演出，被拍成电影，在海内外享有极高声誉。1983年由潮剧院二团重排舞台版，成为备受欢迎的常演剧目。
溯源搬演 三正整理承先启后
《告亲夫》可能最早是取材于明代冯梦龙的短篇小说《王娇鸾百年长恨》。潮剧经过不断加工，情节和人物已有改动。但文中词句，如“夫妇之爱，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难比”“妾本贞姬，君非荡子”等，仍被衍化为戏文。
根据《潮剧研究资料选》书中记载：先有古装戏《告亲夫》，到民国曾改编为反对婚姻自由、维护封建伦理的文明戏（时装戏）《戒自由》。《戒自由》讲述盖三才与颜秋容自由结婚，婚后三才变心，秋容被抛弃，因难产惨死。剧中颜秋容的表演行当，接近后来的彩罗衣旦。同一时期，各戏班还演过《戒风流》《戒麻雀》《戒赌骰》等。
1956年，三正潮剧团发掘旧本，由林劭贤执笔整理《告亲夫》。在1957年赴广州演出前夕，剧本由林劭贤与张华云合作重新修改。三正本讲述吴江书生盖三才，爱慕老师颜汉廉之女秋容，因拾得罗帕，求爱获允，数月后奉父命回家，娶闻淑贞。汉廉为盖家丑，逼秋容投江，并推婢女若云下江，两人幸被渔夫仲良夫妇救起。仲良、若云带信到吴江，三才意图纵火杀人，幸被淑贞放走。随后淑贞被三才推下山涧，幸被仲良救走。秋容产子，临终写下冤状，淑贞等人愤而告到苏州府，知府盖父纪纲秉公处死三才，并引咎辞官。该剧由吴介孝饰盖三才，姚丽珊饰颜秋容，李元娟饰闻淑贞，陈丽璇饰若云，吴浮来饰颜汉廉，郑璧高饰盖纪纲。
推陈出新 拍摄电影成就经典
1960年，香港新联影业公司、珠江电影制片厂筹拍潮剧电影《告亲夫》，由广东潮剧院一团演出。但不久一团接到出访柬埔寨的重任，改由潮剧院青年剧团拍摄。
《告亲夫》电影本，由郑文风、王江流、马飞等在三正本的基础上进行改编，由马飞作曲，珠影谭友六等可能也参与创作。由于时间紧迫，边写边修改边拍摄，电影分为绣阁惜别、弃旧迎新、责女私婚、闺房劝夫、乔装重逢、仗义救人、追踪杀江、圣母庙泣诉、审子九部分。和三正本对照，电影本有较大改动。一是人物变动：盖三才改为盖良才，闻淑贞改为文淑贞。颜汉廉改为颜孝廉，原与三才为师生关系，改为并不相识；删除渔夫项仲良及其妻汪氏。二是情节修改：删除颜父逼女沉江和推若云下江；秋容产子后离世，改为二命俱亡。同时，增加秋容登门寻夫、书房祸变的情节，使矛盾冲突更加集中。把秋容之死由原来在渔夫家中，改为在破败的圣母庙，增强悲剧气氛。
拍电影期间，留下了两款《告亲夫》全剧录音，并都由艺声唱片公司出版，演唱者相同。第一种唱片，是电影配音，标注颜秋容由陈淑妆演唱。第二种唱片，不同于电影录音，标注颜秋容由朱楚珍演唱。对比两款录音，第二种唱片可能录音比电影配音稍早，即是“电影前本”。
青年剧团拍摄《告亲夫》，从1960年10月开始。时值物质匮乏时期，剧组克服困难，仅用了20多天就完成拍摄。该剧戏曲导演吴峰，电影导演罗志雄，由林舜卿饰文淑贞，叶清发饰盖良才，张长城饰盖纪纲，陈淑妆饰颜秋容（配音朱楚珍），翁妙辉饰若云。拍电影后，青年剧团有《告亲夫》的舞台演出。颜秋容由陈淑妆饰演，没有安排B角（朱楚珍仅因救场演过一次）。1962年，《告亲夫》舞台本出版单行本。
叶清发对塑造角色有以下忆述：“我着重挖掘人物内心的阴暗面，通过运用眼神、口白表达出来，外形不能丑化。盖良才内心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剧情进展有所变化。”林舜卿对塑造角色有以下忆述：“我主要体现文淑贞的贤惠、善良、仗义。她入门就叫秋容作姐姐，我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值得女人学习、男人敬重。”张长城对塑造角色有以下忆述：“盖纪纲在审子时，夹杂父子情、翁媳情，念白和唱腔，要带哀怨、委婉。进入人物的内心深处，带了感情表演才动人。”
电影《告亲夫》，1961年公映，广受赞誉，还带动了东南亚的戏曲改革。张良材在《潮剧在新加坡》一文中说：“《苏六娘》《告亲夫》《陈三五娘》这三部电影，在曲文、音乐、唱功、表演各方面，都得到最高的好评，改变了人们以前对潮剧的粗俗看法。”新加坡有部分儒剧社（广东汉剧社），还因此改成潮剧团。
从1961年开始到随后的数十年间，东南亚及香港的潮剧团均以《告亲夫》电影本为蓝本，改编并搬上舞台。尤其是名女小生陈楚蕙挂头牌饰演盖良才，时间长达40余年。即便后来潮剧院重排舞台本并出国演出，潮汕以外的剧团仍以演出观众“耳熟能唱”的“电影本”为主。
重排传承 舞台演出再续辉煌
1983年，广东潮剧院二团重排《告亲夫》。导演吴峰、副导演吴殿祥，表演辅导谢素贞、陈丽璇（曾在三正本饰若云）。剧本和1962年单行本相近，仅个别戏文略有调整。相较于电影本，删去“责女私婚”，角色少了颜孝廉、医生，新增加管家盖诚。同年12月，中唱广州公司在汕头工人文化宫为该剧录音，由郑健英、陈文炎、曾馥、刘小丽、陈光耀等演唱，成为流传最广的舞台本录音。此后拍摄录像，改由王少瑜饰颜秋容。
由于电影珠玉在前，二团重排虽不乏亮点，但仍存在可打磨之处。唯独颜秋容的塑造，情感细腻，鲜活动人。曾馥版带有书卷气，当她责问负心汉时，温存中带着决绝与抗争。王少瑜版醇朴深情，从毫无保留的爱到幻梦破灭后的恨，都是淋漓尽致。
1994年，一团排演《审子》短戏并拍摄录像，主演张长城、林少珊、陈学希、蔡明晖。《审子》此后成为张长城晚年的保留剧目。进入21世纪初，《告亲夫》的演出主要在一团，先后形成两个主演组合，早期为郑健英、刘小丽、李义鹏，后期为张怡凰、刘小丽、吴奕敏、林初发，其他角色由吴玉东、林武燕、李四海等担纲。2024年底，二团重排《告亲夫》，复排导演谢继顺，艺术传承郑健英。
《告亲夫》声名远播，但是编剧署名长期并不统一。潮剧院本是在三正本基础上改编整理，参与者中的王江流擅长构思情节，郑文风惯于戏文润饰，马飞本职为作曲。署名似乎以“林劭贤、郑文风、王江流、马飞”为宜，若认同编剧首重谋篇、次重辞采，则王江流当置于郑文风之前。
经典赏析 银幕舞台各领风骚
《告亲夫》的人物少而精，各具神采，尤以电影更胜一筹。
电影中的文淑贞，初见颜秋容便唤其“姐姐”，随后姐妹相称。这是对颜秋容旧约给予尊重，也提升文淑贞的高尚品格，使人对其豁达胸怀更添敬佩。在1983年及之后的舞台本中，文、颜始终互称“小姐”，回避彼此的名分，在剧中人物所处的重名分、论尊卑的社会背景下，似乎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电影中的盖良才，相对更注重人物内心随情节变化的细腻刻画，有两处内心独白让人印象深刻。“新娶”一段，盖良才的下场诗“天赐良缘夸艳福，且把旧情付云烟”，暗示其情感的迁徙，为下一场做好铺垫。“劝夫”开场，他临窗吟咏“室内幽兰香渐淡，园外花草色更娇”，以幽兰喻端庄的妻室文淑贞，以花草喻外面的艳遇，巧妙地表露了他的喜新厌旧。舞台本删去了这两处独白，令人颇感遗憾。
在音乐运用上，电影与舞台本各有千秋。电影因受时间限制，音乐紧凑而精炼，难以尽情舒展，而舞台演出的音乐则更为宽广悠长。全剧名曲俯拾皆是，此处仅举易被忽略的开场音乐为例。一般来说，戏曲开场的音乐往往只作过渡，难以迅速调动情绪，但《告亲夫》舞台本第一场《惜别》的音乐，旋律曼妙深情，一开场便将观众引入如诗如画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