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跃子
刚点下一张从广州东到汕头站的动车票，手机就响了。阿宝的语音，说正月十二阿超上丁棚摆丁桌，请我去喝杯喜酒。我顿了顿，笑着回话：“阿宝你有天眼？我刚点下回家的车票，你就晓得。”随手将正月十一下午的电子车票发过去。阿宝回了个笑脸，还有一串笑声，笑声朗朗一如年轻时的响亮。
家乡至今保留一项独特的民俗：上丁棚。潮语“灯”“丁”同音，“点灯”便有“添丁”之意。这前一年生男孩的人家，要在正月十二向所在地土地爷登记新增人口，并摆宴席请客，叫做丁桌；而祈求新年添丁的人家，则要到宗祠神庙去“点灯”，然后接回来挂于家门口或神龛、床头上，叫作“兴灯”。我家的煌园灯笼铺每年春节前都会备好一批喜灯，来请灯者一报上姓名，当即书丹上漆，往往是还没晾干就被提走。这灯笼是要挂到乡中宗族祠堂上向祖宗报喜的。
饶村人口约6000人，与阿超同年出生的男子100左右人，但今年上丁棚的，却不足10人。也就是说，在这一波的100人中，尽管大多已经结婚成家，但赶在今年生孩子的只占十分之一。
“丁头”阿超，恋爱结婚生子都不落人后。婚后先得一女，去年第二个孩子降生，是男孩。阿宝当时欢喜得在妇产院泣不成声，接连打了三次电话催我为婴儿起名。
这孩子的丁桌，我不能缺席。下了车，出了站，打了滴滴，我直接赶赴饶村。
阿宝一家三代人早早回老厝准备上丁棚。阿超的大姐二姐、大姐夫二姐夫也到家里帮忙。
上丁棚的尪仔丁是阿超提前到潮安浮洋请来的，有《喜门环》《双贵子》《连年有余》。《喜门环》将送到土地爷庙上丁棚，《连年有余》赠给大姐，大姐夫近年生意做得不错，《双贵子》将赠送给二姐，二姐已有一子，现又有了身孕，正祈盼“双贵子”。
晚上十点半左右，阿超开着一辆人货车，载着一车供品出发往土地爷宫，家中老少徒步跟进。半路上遇到阿超的大姐夫载来一担春木盛，阿超不好意思挑着担子招摇，一番磋商，决定还是用车载，将春木盛扁担都放到车上，到时摆摆架势就行了。
到了土地爷宫，阿超把尪仔丁《喜门环》摆放到神像的左侧，仪式就开始。阿宝对我说，这对尪仔丁将摆放到正月十七乡里营老爷。到时祈求生男丁的人家，可以到土地爷庙用一对“大吉”换取，请到自己家里供起来。
土地爷宫里面已经有先到一步的人家供上的喜丁。阿超要等先到的人家行完程序，才上前来向土地爷祷告。土地爷宫旁边的天后宫，阿超都得一并上供。礼毕又走出来，在土地爷宫前跪下向天祷告。
此时饶村的夜色真美。天气晴朗，皓月在天。三五成群的孩子或玩耍，或围观，生动活泼，喜乐融和。空气中荡漾着香烟和香油混合的甜滋滋的味道，不远处传来猜灯谜的鼓点声和时而炸响的鞭炮声。
正月初十二。中午的丁桌摆在村里文化广场。阿超与另一“丁头”共用广场空间。被宴请的亲朋络绎而至，来者带一对“大吉”做贺礼，阿超一一回赠一对“大吉”外加一对《连年有余》尪仔丁。
阿超自小很争气，书念得好，高考顺利考上了四川大学。天府之国，不仅物产丰富，还出美人。到了大四，家里已经开始为他的就业四处找关系找门路了，他却不急。问急了才透露，在成都处了个女同学做女友，同居二年了。阿宝闻知，直接从养殖场直奔机场，双腿上的泥巴还没洗净就来到成都。
飞行千里。阿宝在飞机上有足够的时间展开想象，罗织严辞，决意来一场棒打鸳鸯。
可一见面，当即没脾气。眼前这女孩，简直就是一枚春节营老爷标旗上挂饰的绣童，不，是大吴尪仔丁《董卓戏貂蝉》中的貂蝉……女孩上前，脆生生叫了声“妈”。
阿宝顿时无语，牵住一双白玉雕成般的小手，半天都舍不得放开。都说蜀地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这脸蛋没得选，这腰身没得挑，这丰胸圆臀没得比，这简直就是一块肥美的生机勃发的沃土！阿宝心动不已表情却一直保持平静，只是在临别时，禁不住在准儿媳妇滚圆滚圆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在女孩的尖叫声和她的朗笑声中离开。
作为“让步”，阿宝顺利地让这枚“川辣子”打起铺盖，紧随阿超双双把家还。种子落土会发芽。儿媳妇果然不负厚望，三年产二胎，一女一男，儿女双全。一对大学生，接班养殖业，把小日子过得比辣椒还红火。
这时，当爷爷的出场了。阿宝的男人老其，一上来就给我一个熊抱，对着我的耳窝私语一般：“新正如意！蛇年吉祥！”
老其身后跟着二个伙记，抬来二箱酒。他熟练地启封，将六瓶茅台酒一一陈于六台丁桌上，又用一彩袋装上二瓶，亲自给共用空间的另一“丁头”送去。
阿宝斜睨一眼，对我嘀咕：“他就爱整这一出，显摆什么呀，人家喝海之蓝，你拿这个过去，不是猪八戒背媳妇吗！”我笑着回应，“挺好，睦邻，同喜。”
说话间，阿超上前请入席了。
席间，阿宝与我聊起：“真是奇了怪了。当年计划生育，很多人抢着生；如今政策放开了，却有很多人不愿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已经有点醉眼朦胧，口齿不清了。回答：“这不是一道算术题，说开来话太长，我得先喝杯茶再说。”
阿宝会意，陪我离了席。
躺倒阿宝的健身按摩椅上，我眼睛有点睁不开了，只见前面都是孩子，三五成群，成群结队……我梦呓般地告诉阿宝：财丁兴旺，儿孙满堂，终究是民间几千年来最美好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