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文／图
潮剧《孟丽君》，源自弹词《再生缘》。怡梨潮剧团由范泽华饰孟丽君，备受赞誉。香港曾拍摄两部电影。1979年后，普宁潮剧团由黄芝香、余丽莉饰孟丽君，再度掀起热潮。
搬演歌册｜连台本戏走俏梨园
有关“孟丽君”题材的文艺，溯源均来自清代陈端生的弹词《再生缘》，以及清代侯芝的续书弹词《再造天》。前者以孟丽君为主线，后者以其女皇甫飞龙为主线，潮剧对应剧目分别是《孟丽君》、《飞龙乱国》。
弹词《再生缘》讲述元代才女孟丽君，因不满奸徒刘奎璧请旨成婚，扮男装化名郦君玉，中状元被招赘，与乳母之女苏映雪成婚。其未婚夫皇甫少华也被害，后中武状元，击败夷寇。刘家通敌，奎璧抵罪，其妹燕玉御赐嫁与少华。元成宗欲逼丽君为妃，她宁死不屈，口吐鲜血（原作到此结束，下为梁德绳及其夫的续作）。随后丽君上本，获太后赦免，最终丽君、映雪、燕玉同嫁少华。后世由《再生缘》改编的文艺作品极其丰富，比如有佚名作者的《再生缘》小说，不少剧种也均有相关题材。
潮汕从清末至20世纪上半叶，孟丽君的故事以《玉钏环续再生缘》（又名《射锦袍孟丽君》）歌册和戏曲并行，也有小说流通。潮剧搬演《孟丽君》，取材主要来自歌册或小说。
20世纪二三十年代，老永正香、老玉梨香演出潮剧《孟丽君》三集。其中老玉梨香本，编剧是擅写连台本戏的林先玉。20世纪三四十年代，《孟丽君》是泰国老宝顺兴班拿手戏，由巧鸾饰孟丽君。直至1950年代中期，《孟丽君》都以连台本戏演出。此后，潮汕的潮剧团随着“戏改”的推进，以单集或上下集演出，而东南亚剧团演连台本戏仍持续了较长时间。
整理加工｜怡梨本铸造经典
1957年下半年，怡梨潮剧团推出《孟丽君》大受欢迎。起初只演一集，即演到孟丽君会苏映雪。1958年下半年，才接演下集。剧本根据传统剧目和宋掌轻编剧的同名沪剧本整理。剧本整理李志浦，作曲黄秋葵、杨广泉。
由于“戏改”和贯彻一夫一妻制政策，怡梨的《孟丽君》不再采用“三美团圆”的结局，只写孟丽君配皇甫少华，而把苏映雪、刘燕玉的归宿留给观众想象。上集由范泽华饰孟丽君，周林献饰皇甫少华，林明才饰刘奎璧，陈銮英饰孟韩氏，许碧芳饰苏映雪。下集由林明才饰元成宗，吴浮来饰皇甫敬，王悦芳饰皇甫长华，陈玉卿饰太后。1959年，在范泽华调往省团后，主要由黄楚屏演孟丽君。名青衣范泽华对《孟丽君》的演出，有以下忆述：“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读过小说《再生缘》，有很大帮助。演出中印象最深的是《还鞋逼爱》一场，由于改装事露，将祸及满门，表演上设计了乘势伏到案上，片刻才苏醒，接唱‘横祸飞来，三载苦心一旦败’。而为演好剧中的改扮男装，我向谢赵仪师兄请教小生基本表演要领。1958年录音时，下集还没出台，因而只录上集。”
怡梨《孟丽君》现存《游园》《逃婚、自叹》《别母》三个选段录音，这是范泽华最早的录音之一。《游园》音调高低自如，高音处既饱满又飘逸；《逃婚、自叹》沉郁又能自持；《别母》缠绵悱恻，和前辈名青衣陈銮英合唱活五，韵味同中有异。
港戏助力｜生戏领衔旦戏让位
20世纪60年代以后，中国香港的《孟丽君》演出以新天彩、韩江、东山等潮剧团最具影响。演出以下集居多，往往最大亮点不在孟丽君，而是由女小生饰演的元成宗。其中，新天彩以陈楚蕙饰元成宗挂头牌，演出时间长达四五十年；东山剧艺社也以庄雪娟挂头牌饰元成宗。
1963年，同时有两个香港剧团拍摄了《孟丽君》潮剧电影。一是东艺潮剧团（东山剧艺社前身），主演庄雪娟、石玲。剧本有拼凑之嫌，曲子乏善可陈。二是新天彩潮剧团，主演陈楚蕙、方巧玉，剧本为怡梨本下集的删节整理。此后，新天彩以及后来的泰中潮剧团、楚蕙潮剧团，《孟丽君》都只演下集（前为怡梨本，1980年代后为普宁本），均由陈楚蕙饰元成宗。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孟丽君》也是香港韩江（香江）潮剧团的保留剧目，剧本整理自怡梨本。1979年前后，日本汉学家田仲一成还拍摄了录像片段。1980年，香港保声唱片出品《孟丽君与风流天子》录音带，剧本是怡梨本下集的删节整理，由陈美云饰孟丽君，方桦饰元成宗。
整理加工｜普宁本再续好戏
1979年底，普宁潮剧团演出《孟丽君》上下集。著名剧作家李志浦对此有如下忆述：“普宁潮剧团要求重演此剧，于是我对剧本再作修改，主要是删改一些原以为可以显露才华而非性格化的所谓典雅词句和调整细节。自1979年到1990年，共演出一千多场。”
1981年，东南亚唱片公司出版普宁团《孟丽君会苏映雪》（即上集）唱片和磁带，由黄楚霞饰孟丽君，方壮华饰苏映雪，萧岳潮饰皇甫少华。下集《孟丽君游园》录音，由黄芝香饰孟丽君，萧岳潮饰元成宗，周辉南饰皇甫少华，在1986年才出版。这可能是由于该公司的顾客以东南亚及香港为主，此前市场下集已有新天彩电影录音和保声唱片录音等，为了避免竞争，下集适当延迟出版。
国内1980年代传播的普宁团《孟丽君》录音，以汕头电台1981年10月底录音为主，上下集分别由黄楚霞、余丽莉饰孟丽君。其中，下集的《师生相会》经常播放，听众耳熟能详。名闺门旦余丽莉对《孟丽君》的演出，有以下忆述：“为了积累塑造素材，我阅读了《再生缘》《三门街》等通俗小说。为了突出孟丽君的风度和书卷气，我搜集了图片、画报、仕女图，以供借鉴。这是我演出时间最长的戏，孟丽君也是我比较得心应手的角色。”
普宁团《孟丽君》录像，1987年前后发行，上下集分别由余丽莉、黄芝香饰孟丽君。其中，下集的“认母”，黄芝香、张楚吟、杨俊立的表演情深意浓。“游园”一场，黄芝香、萧岳潮唱声清亮，表演得体。2002年，普宁团还拍摄了实景潮剧，主演余丽莉、方炎海。
21世纪初，潮阳潮剧团也演出《孟丽君》。剧本由郑儒雄改编自同名芗剧，作曲李廷波，首演由林丽丽饰孟丽君，林永悦饰元成宗。此后《游园》一折，经常单独演出。
经典赏析｜一脉相承歌台流芳
由李志浦整理的《孟丽君》历经修订，定本主要以普宁本为准。普宁本的音乐是在怡梨本的基础上再作修改，但主体仍是“怡梨曲”，有部分场次如《师生相会》，才相对融入较多普宁的作曲。
陈端生的《再生缘》，带有自传体色彩。她自恃才高，却因女子身份无法施展抱负。她笔下的孟丽君既不愿为妃，也不愿与负心的皇甫少华再续旧好，决心倚仗才华，继续为相。梁德绳续作写了“三女一夫”的大团圆，违背了原作。小说沿用续作的结局，并将此大团圆格调贯穿全书。由兹衍生的戏曲，绝大多数也吸纳小说的团圆模式，潮剧也不例外。
怡梨、普宁的《孟丽君》，比较注重孟丽君在改装之始、身居高位和恢复女装时的性格统一，没有对其赋予独立思想。怡梨本删除了刘燕玉、苏映雪和皇甫少华的情爱关系，普宁本则把刘燕玉也删除了。这出戏也随之变成了历经磨难，男女初心不变的“爱情颂歌”。试想如果潮剧能够汲取陈端生的傲骨奇枝精华，那么结局孟丽君纵为人妇，仍心存弃家治国之念，或许能给“夫为妻纲”的传统戏带来新意，又给女性观众带来更多的遐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