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文／图
“王茂生进酒”既是一个戏名，又是一句俗语，寓意“礼薄人情厚”“人情好、食水甜”。潮剧《王茂生进酒》1962年拍摄电影，此后有舞台演出，风靡海内外。
故事溯源｜潮剧搬演小说歌册
王茂生的故事，源自薛家将的文艺作品。比如清代如莲居士的小说《薛仁贵征东》，讲述小贩王茂生接济薛仁贵，认为义弟，但薛仁贵每天要吃一斗米，王茂生无法供养，就介绍他去柳员外家做工换食。后来薛仁贵投军封王归来，王茂生性急，误认义弟忘恩，就与其妻毛氏以水充酒，假充贺仪。门官见其穷酸，不予投帖，王茂生自到签房，将帖混入。薛仁贵痛恨早年落魄时至亲反目，拒不收礼接帖，只单迎王茂生。他明知酒瓮装水，仍痛饮三碗。潮州歌册《薛仁贵征东》也收有同样的故事。
小说和歌册里的王茂生夫妇，在接济薛仁贵时夹杂私念，寄望他日图报，而一朝显贵也弄权使刁，与门官同流合污。此后潮剧搬演时，剧情有所修改，王、薛两人的形象得到正面提升，并为适应舞台表演，对扛酒部分的表演作了调整。小说为装水两坛，由王茂生挑往王府，潮剧改为装水一瓮，夫妻一前一后扛着走，由于急于赶路，有了背对而走、相对而走等表演，引人发笑。
1950年代，三正顺潮剧团演出《王茂生进酒》。由杨财顺饰王茂生、许玉卿饰毛氏。此后，广东潮剧团（院）曾由陈水和饰王茂生，叶林胜饰毛氏。这一时期，该剧也叫《王茂生入府》，王茂生行当偏向老丑，毛氏偏向女丑。
整理新编｜潮剧电影风靡海内外
1961年底，珠江电影制片厂和广东潮剧院三团筹拍《王茂生进酒》潮剧电影。剧本整理魏启光、杨越渊（根据名编剧沈湘渠忆述，“杨越渊”可能是参与该剧整理的名丑杨财顺、文史学家杨樾、党政官员张文渊三人合用的笔名），作曲林加廷、陈美松。电影导演谭友六，戏曲导演吴峰、杨财顺。司鼓陈美松，领奏孙再坤（唢呐）、林加廷（二弦），由林明才饰王茂生，马静音饰毛氏，黄添和饰薛仁贵，柯立正饰门官，杨永松饰李二。
名编剧魏启光匠心独运，使剧本别开生面。戏的核心部分是王茂生夫妇扛酒进薛府被阻，门官狗眼看人低，把他们赶走。魏老写毛氏趁王茂生和门官拉扯时，用头上的银簪将拜帖缀在门官后背，随后门官进门送礼单，薛仁贵见其背上拜帖，忙开中门迎接，将戏推上高潮。该剧节奏明快，其中以潮州音乐《十杯酒》入曲的《问声贤妻你岂知》广为传唱。
林明才对王茂生的塑造，在唱声、表演上均有推陈出新。他有如下忆述：“我塑造角色时，重视根据人物身份选择声型。比如演张古董，他是沿街叫卖小贩，唱丑行实声；演刘备，为了突出帝王气概，唱洪亮的老生声。王茂生是下层百姓，岁数将近半百，常年为生计奔波沿街叫卖，嗓音磨损，我觉得只有唱成低八度的双拗声才好。以前舞台上演毛氏，行当接近女丑，平庸低俗。马静音是闺门旦、花旦出身，表演干净利落，有美感。”
马静音原本应工旦行，她克服了跨行当表演和生活阅历上的困难，以偏重老旦行当塑造毛氏，形体端庄清秀、表演干净利落。她有如下忆述：“拍电影时我还是姿娘仔。演花旦要嘴尖舌仔利，演毛氏则要稳重，结合人物和剧情需要，我对唱声有所控制。”
柯立正以官袍丑饰演门官，演活了“一只摇头摆尾的看门狗”。他有如下忆述：“王茂生骂门官时，作曲有意让门官的眼珠随着王茂生指责的手指晃动，我练到目汁流。这出戏有一些唱词是吴南生同志改的，比如‘此酒名叫金生丽，源出山西汾河里’。”
电影《王茂生进酒》历时半年左右拍竣，它和同期拍摄的《闹开封》，组成《韩江花似锦》戏曲片。《闹》《王》两剧，一庄一谐，既谈法治，又论人情。影片在1962年上映，在海内外影响深远。
重排传承｜舞台演出深受欢迎
1983年，广东潮剧院二团排演《王茂生进酒》。剧本整理魏启光，作曲陈登谋，导演魏启光、陈秦梦，表演辅导柯立正，由陈秦梦饰王茂生，林玩贞饰毛氏，柯立正饰门官，陈光耀饰薛仁贵，林一琪饰柳英春，林武元饰李二。1984年1月至4月，该剧被带到泰国、新加坡、中国香港演出。
“登谋版”《王茂生进酒》，没有留下全折音像。广东潮剧院1996年出版卡拉OK专辑时，选取了剧中《此酒名叫金生丽》唱段。老生黄盛典的唱腔专辑，也收有这一段，曲名《为人莫忘本》。
1989年，潮剧院一团排演《王茂生进酒》，剧本整理魏启光、陈英飞，作曲陈源河，导演方展荣。同期拍摄录像，由方展荣饰王茂生，朱楚珍饰毛氏，张长城饰薛仁贵，詹少君饰柳英春，李义鹏饰门官。同期还由广东音像出版录音带，改由林舜卿饰毛氏、郑蔡岳饰门官。1994年，潮剧院二团排演《王茂生进酒》。1995年，白天鹅音像出版二团版录像，由方展荣饰王茂生，郑美娟饰王妻，张桂坤饰薛仁贵，曾惠刚饰门官。
名丑方展荣对“源河版”《王茂生进酒》有如下忆述：“这个戏原来只有电影本，舞台演出极少，因为无法解决‘过场’的问题。我请陈英飞修改，改到舞台上可以表演。这戏我排演后，舞台上就比较常演了。”
2012年，广东潮剧院三团演出《王茂生进酒》本戏。剧本根据同名闽剧及潮剧院同名剧本整理，共分六场：结拜、成亲、投军、救人、豪饮、进酒。名导演郭楠对导演该剧，有如下忆述：“前半部是学习闽剧。潮剧的优点是门官和王茂生的潮丑特色以及薛仁贵的唱段特色，我就将两者嫁接起来。将潮剧本前段删去，从门官刁难王茂生夫妻演起，成为新本的第六场。”另外，饶平潮剧团有《薛仁贵征东》上下集，下集第六场《饮水思源》即来自“王茂生进酒”潮剧院本。
2024年，中国戏曲学院表演系2021级潮剧本科班将《王茂生进酒》列为教学剧目，主教老师方展荣、陈焕泽，7月作汇报演出，由林泽钊饰王茂生，林煜琦饰毛氏。
经典赏析｜银簪妙笔礼薄情浓
对照《王茂生进酒》电影本和舞台本，情节变化最明显的是送拜帖。电影本是毛氏趁着王茂生与门官拉扯时，乘乱用头上的银簪将拜帖缀在门官后背。舞台本是王茂生向毛氏借银簪，但毛氏不明其意，王茂生用银簪将拜帖缀在门官的腰带上。银簪是旧时妇人的饰物，穿针引线属女红分内事，由毛氏以银簪缀带拜帖，合情合理，也使她的戏份虽然着墨不多，但有此一笔而神采飞扬！舞台本将银簪妙用移到王茂生身上，也说得过去，但他的戏份已足，再“抢去”此巧思，毛氏自始至终只当陪衬，形象过于平淡。
至于点睛之笔，王茂生提醒薛仁贵，瓮中所装是水而非酒，电影本和舞台本各有千秋。电影本台词力求简练，只有“此酒名叫金生丽，源出山西汾河里，味淡岂宜奉宾客，不如留下养金鲤”四句。从首句套《千字文》“金生丽水”，先行点题，后面三句也像猜谜一样，句句暗扣“水”字。舞台本写成王、薛对唱，都是心照不宣、含而不露的妙语。
60多年来，潮剧《王茂生进酒》家喻户晓。这个“为人莫忘本，饮水要思源”的感人故事，历来被潮汕人传颂，并深受心怀故土的侨胞及在外乡亲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