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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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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方言中的那些言语禁忌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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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潮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元宵节刚刚过去,想起了一个关于言语禁忌与委婉语的笑话。说的是民国初年,袁世凯复辟帝制,当上洪宪皇帝,下令把“元宵”一律按南方的名称叫“汤圆”,因为“元宵”跟“袁消”同音,非吉兆。但他千万也没有想到,“汤圆”却跟粤语 “劏袁”(宰了姓袁的)同音,更不吉利。后来果然是讲粤语的孙中山领导讨袁运动,把这个短命皇帝赶下台了。

  这个笑话说的是“言语禁忌”和“避讳”问题。我们在平日里的交谈中,有个潜规则是,尽可能避免揭人伤疤、揭人之短、揭人隐私与敏感生活话题。逢年过节时,更要避免恶言相向,避免使用不吉利的话语和词汇,而应该注重言语的吉祥和美好,以祈求新年的好运和幸福。例如,避免使用不吉利词汇语:如“死”“破”“坏”“穷” “鬼”“输”“病”等,因为这些词语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幸和灾难。

  但是,有时某些话题是非说不可的,怎么办?

  于是,就出现了委婉语。

  委婉语是人们在交际中用来表达或议论不宜直言的人或事物的言语。或者说, 用婉转或者模糊的迂回的方式来表达生硬的道理或者不愉快的事实。著名修辞学家王希杰说:“委婉即‘不能或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说,而闪烁其词,拐弯抹角,迂回曲折,用与本意相关或相类的话来代替。”比如,逢年过节期间,或者喜庆宴席上,如不小心摔坏了碗碟,北方会说“岁岁(碎碎)平安”“落地开花,富贵荣华”?等吉利的委婉语。潮汕话则说“缶(hui5)开嘴,大富贵”,逢凶化吉。再如“死”,谁也不愿意直接说它,古汉语就有了“就木”“撤席”“捐馆舍”“弃堂帐”“游岱宗”“不在”“不讳”等,现代汉语中关于“死”的委婉语就更多了,如“老了”“过去了”“翘辫子”“蹬腿”“吹灯”“吹灯拔蜡”“三长两短”“玩完了”“永别了”“上西天”“回老家”等等。潮汕话则有“老去”“无去”“无在了”“夭(ngiao2)去”“去做佛了”“去做仙”等等。

  在平日里的交际中,要注意言语避讳的大概在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人们通常忌提对方的相貌方面的缺点和残疾。如手脚有残疾的,多说“手脚不方便” ,太胖了叫“发福”“富态”,耳朵聋了叫“重听”等。生了病古汉语有“负薪之忧”或“采薪之忧”,还有“负兹”“伏枕”“不豫”“不快”之说,现代汉语则说“不太舒服”,广东客家人说“唔自然”,潮汕人说“唔快活”“艰苦”等,福建泉州人说“无爽”“艰苦”等,都同出一辙。去看病,则多说“去看医生”“上医院去”等,就是不提“病”字。

  其次是在经济活动方面。在商品社会里,与人们的正常生活关系最密切的是经济。但经济问题往往也是个敏感问题,在西方,人们把经济收入当作隐私,很少互相询问。在中国,虽然对这个问题持开放态度,茶余饭后可以把个人收入当作谈资,但对于“蚀本”“倒闭”“输”等与经济有关的倒霉字眼却是惟恐避之而不及的,全国皆然。例如,生意亏本也叫“蚀本”,这个“蚀”跟“舌”同音,于是,全国各地的猪舌头便都有了委婉性的别称,如北京叫“口条儿”,广州叫“利”(猪肝叫“润”,合起来是“利润”),温州人叫“猪口赚”,南昌人叫“招财”,梅县客家人和广西柳州人叫“猪利钱”,江苏无锡和湖北浠水、宜昌、红安一带干脆叫“猪赚头”等等。

  经济方面的委婉词,粤语尤多。明明是亏损倒闭而急着要转让出去的商店叫“旺铺”,老黄历粤语叫“通书”,因“书”与“输”同音而婉称为“通胜”;“丝瓜”的“丝”与“输”虽只是音近,但广州人也避之,改叫“胜瓜”等等。猪血,粤语叫“猪红”、客家话叫“猪旺”,避开了“血”而与红利、兴旺挂上了钩。

  再次是人们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生活,对于事物的雅俗美丑都有一定的看法,而抑丑扬美、避俗就雅是人类的共性,因而生活中的一些丑陋的、粗俗的东西,人们往往有避讳的心理。例如,吃喝拉撒是人们每天都要做的事,但大小便以及提供给人们大小便的地方,毕竟是形不美、味不香,且涉及人体的“绝对隐私”部位,因而全世界各民族都避讳它,几乎都使用了委婉词,大小便古代叫“水火”“解手”(大解、小解)“登东”“出恭”,现在叫“方便”“洗手”“上卫生间”等。厕所则有“卫生间”“洗手间”“盥洗室”,台湾甚至有写“化妆室”的。潮汕话以前说茅坑叫“东司”,去拉屎说“上东司”,不知者以为是乡野俗语,其实挺斯文的。“东司”一词,宋代已有。我在日本的豪华大酒店里就见过洗手间写作“东司”的。小孩拉屎拉尿,潮语叫做“放ng6”“放su6”,也是避开直接说“屎”“尿”,也是委婉语了。

  从大众心理来看,当然是麻烦、挫折、凶事越少越好,能避免更好,因而最好连说话也不提它。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再肆无忌惮的人,在乘坐飞机、汽车、轮船等交通工具出差之前,也忌讳提到“飞机失事”“轮船沉没”或“翻车”这样的字眼。至今很多地方的渔民和船工,都还忌讳“翻”字,潮汕人吃鱼时要把鱼翻过来吃,要说“顺过来”,有些地方则叫“滑过来”等等。以广州、香港为中心的粤语区,把要出租的空房子讳称为“吉屋”,“吉屋出租”的广告随处可见。因为“空”字粤语与“凶”字同音,“空屋”音同“凶屋”,“凶屋”即鬼屋之类出过人命的房子,谁还敢租?中药粤语婉称“凉茶”,粤东闽语则婉称“凉水”,苦瓜叫“凉瓜”或“珠瓜”,雨伞叫“遮”或“雨遮”(避“散”)都是为了禁讳“药”“苦”“散”之类的字眼。潮汕话喝中药汤叫“食凉水”,不说“食药”,因为“食药”就很可能是吃毒药。“个物食药死去个”,就是说那人是吃毒药死的。拿药毒老鼠、鱼等,叫“药猫鼠”“药鱼”,“药”是动词、毒害的意思,所以,尽量避开“药”字。现如今把生腌的螃蟹、虾、虾姑统称为“毒药”,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以引起人们的关注。

  在中国的封建社会中,还有皇帝的国讳、官员的官讳,他们的大名老百姓是不能随便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宋代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载:有一个郡守名叫田登,因“登”与“灯”同音,因而全郡官民都改称“灯”为“火”。有一年元宵节灯会,郡府文书贴出了个布告说:“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宗族和家庭则有族规、家规,要为族亲和家中的尊长讳。有了新生婴儿,起个名字,必须查阅族谱,怕有讳族里长辈的名讳。家庭里、五服内的尊长的名讳就更要避讳了,有时避讳避出笑话来了。南宋时有个叫钱良臣的,儿子挺聪敏,每读经书,见到“良臣”二字,都委婉地改读为“爹爹”。有一天读《孟子》,把“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也如法炮制,读为“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闹出了个大笑话。

  老师的姓名也是应该避讳的。康雍年间的文士张贵胜编纂的笑话集《遣愁集》中收录了一则故事:五代时期宰相冯道的一位门客在为冯道读《道德经》时,一开篇就来了句:“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因为要避讳“道可道,非常道”里的“道”字也。 真是迂腐得可笑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