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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看云去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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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韩江水       上一篇    下一篇

  几年前,我被派往某海岛工作,这儿海天开阔,光线明亮,色泽鲜丽。纯净的蓝天、大团大团的白云还有绿草地,像极了宫崎骏的动画。我蓦然意识到,有好长时间没有抬头看天了,看一看近乎静止的闲云,飞机划过天边的凝乳状尾迹,或者被霓虹遮蔽、难得一见的星斗。现在的人太忙了,很少在意周围的草木鸟虫,更谈不上天上的云了。来到这里,时间仿佛慢下来,我终于能和云朵相处了,晨跑时问候一下朝云,晚饭后再挽留一下落霞。海岛每年要迎接大大小小十几个台风,就在强风将来未来的那些黄昏,天边呈现出一派铁水熔融、岩浆喷发般夺目的绚烂,这有点类似于昆虫或爬虫类动物,越可怕越美丽,美得让人心颤……

  都说过去的文人,观云如同品花,从云的聚散,人们看到了什么?光阴的抛掷,人生的离落,世态的无常,当然也看到不囿于物、不萦于心的自由与虚空。在儒家的眼中,白云是高洁与志向的象征。屈原在《九歌》中写过“青云衣兮白霓裳”,可以说是诗人向往美好品质的内心投射。王勃的《滕王阁序》中有名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青云之志”,指的就是远大理想。印象中民国小说家张恨水有本自述传记叫《一切云过太空》,以我愚见,书名应该取自于王守仁先生的诗意,“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所有的艰难险阻,不过是天边飘过的云彩,莫要滞留于心。此诗的后两句“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也正是儒家所倡导的“积极入世”,以天下为己任,正大光明地去迎接人生的挑战。

  云在道家文化中则寓意自由和逍遥,那些缥缈的白云啊,总让人想到了“仙气”。庄子在《逍遥游》中虚构了一座“藐姑射山”,有神仙住在那儿,“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道教茅山宗的开创者陶弘景,用“岭上多白云”回答了齐高帝的诏问“山中何所有?”从此白云便与隐者结下了不解之缘,世人多以它借代隐士和自由精神。

  在佛家看来,云代表着无常心、无住心。“云游”一词,说的就是僧道行踪不定、漫游四方。在禅诗里,白云更多的是用来表达顺应自然、无所挂碍的境界,比如唐代僧人寒山子的白话诗,“我居山,勿人识。白云中,常寂寂”,“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寒山诗”自二十世纪以来,在东亚和欧美涌起一股热潮,并成为美国“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圣经”。

  说到云,艺术作品常常能给我们提供理解它的别样视角。当今人唱着“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被乡愁弄得泪眼婆娑时,在诗歌里,云同样表征着游子怀乡的情感和男女相思的心绪,“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手头有本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的诗文集《坐在你身边看云》,书名来自于他的那首《拥有你以前》,“坐在你身边看云/我看得更清楚。”这是一首赞美爱情、热爱自然的诗歌。顾城有首诗叫《远和近》,“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看似寻常,通过“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比对,却让诗歌拥有了开阔的想象空间。波兰诗人辛波斯卡在诗歌《云朵》中,拿云的易散与生活作比较,“和云朵相比/生活牢固多了”,也颇具深意。

  同样在中国的山水画里,留存着画家对于“云”的种种描绘。明人顾元庆的《夷白斋诗话》有载:“越僧某索画于石田翁,尝寄一绝云:‘寄将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画几层。笔到断崖泉落处,石边添个看云僧。’石田欣然,画其诗意答之。”也难怪大画家陆俨少称“山水画中,少不了云和水”,信然。有了云,画面才有了虚实、浓淡、远近、动静,有了水墨与宣纸渗透交融而后产生的独特美感。古人爱以“烟云”指代山水,也是这个理儿。多数画家用留白法加渲染法体现画中的烟云,陆俨少则创造了“墨块”“钩云”等为传统所未有的画法,开创了当代山水画别开生面的艺术风貌。

  虽然与中国山水画的表达语言不同,西方的风景画也同样离不开“云彩”。在梵高笔下,无论是麦田上空的白云,还是夜晚卷曲、旋转的星云,都是画家经过理解、抽象后创造出来的,稠厚粗犷的笔触,呈现出自己的生命情感——激情与执着。与梵高的风格截然不同,英国画家透纳迷恋大海和云彩,他的代表作《波涛汹涌的海面与燃烧的残骸》用娴熟的笔法和丰富的色彩再现了一次海难,乌云、巨浪、浓雾、倾翻的船和耀目的光,给人以史诗般的感染力和宗教般的神秘感。加拿大有位当代艺术家叫伊恩·费舍尔,十年专注画云,在城市、沙漠、荒野、海边……将不同时间、不同形态的云定格在自己的画面上。可能有人会说他不断重复着同一主题,我却能够理解这种百画不厌的真爱。

  云曾让古人产生了崇拜与敬畏,因为他们弄不清它的上面到底还有什么?于是“云纹”承载了先辈的信仰、祈愿、浪漫、美好等多种含义,被广泛地运用到铜器、玉器、瓷器、服饰、建筑以及别的工艺品上。随着人类上天入地,科技在给现代人祛魅的同时也抹去了神性朦胧的光晕,天空和白云一下失去了神秘感。当过度祛魅后的虚无感袭来时,我们又会陷入到另一种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绝望之中,被巨大的无意义感围困着。

  有人说,要是你对人生感到迷茫,无妨到大自然中走一走,亲近青山绿水,探访白云深处,在放松中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和力量。记得日本大画家东山魁夷曾有过感言,没有对人的感动就不会有对自然的感动。我倒是认为,先要对自然感动,才能感动人。听说国外有“赏云协会”,会员们可以结伴去看云,摄影、作画、写诗,创作关于云朵的故事以示投身自然,依我看大可不必,“万物静观皆自得”,只要静下心来观察,便可从大自然中获得独特的感悟和乐趣。见山见水见自己,看的云多了,你也就成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