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喜嘉 文/图
潮剧不仅是潮汕重要的文化艺术，也是海内外潮汕人的一份情感寄托。在春节这个洋溢着喜庆与团圆的节日里，潮剧以其独特的魅力为节日增添年味和人情味。
吉祥如意｜普天同庆喜洋洋
中国众多历史悠久的戏曲剧种，都有开台演出吉祥戏的传统，潮剧也不例外。在潮汕以及海外潮汕人聚居地，每逢喜庆、节日人们会聘戏，借此祈愿吉祥如意。戏班的内在需求与观众的外在期待相互作用，使潮剧吉祥戏的演出格外热闹。
《五福连》是潮剧最为常见的开台吉祥戏，旧时叫《八仙贺寿》，俗称《扮仙》，它由《八仙贺寿》《净棚》（又称《李世民》）《跳加冠》《仙姬送子》《京城会》五个短戏组成。《八仙贺寿》短戏里的角色没有台词，只由后台配上一句念白：“众仙下山来，山花满地开，一时一鼓响，引动众仙来，众仙请。”一般出场人物只有“中八仙”，即铁拐李、汉钟离等八位。稍隆重些，加上王母和“上八仙”中的东方朔出场，最后摆成“寿”字。但即使在八仙以外再加多角色，这折戏仍然只叫《八仙贺寿》。
1962年，经热爱潮剧艺术的吴南生同志提议，广东潮剧院将《扮仙》整理本改名《五福连》，并沿用至今。整理本将王母和东方朔跟八仙一起“计数”，合为“十仙”，这折戏也就改叫《十仙庆寿》，同时还让每个角色都有了台词，送上祝福。这一改动还被同期编写的《续荔镜记》所采用，在尾场“巧设茶局”，海阳县令慑于陈三的亲哥陈伯贤的官威，不得已把林大贿银五百两，以及黄九郎贿银一千两赏赐陈三，公差刘亚兴于是调侃说：“五子登科，五百全飞！十仙庆寿，王母全收！”此后国内演出“庆寿”短戏，多为《十仙庆寿》，而中国香港及海外则仍演传统的《八仙贺寿》短戏。
《五福连》不只在舞台上常演，还通过音像传播，逢年过节也时时萦绕在潮汕人的耳畔。海内外流传最广的《五福连》，当数香港香江潮剧团1969年由东南亚唱片公司出品的《十仙庆寿》喜庆大锣鼓专辑。该专辑以潮剧院整理本《五福连》为基础，经蔡绍林先生（原为潮剧院教戏）编导，收入了《蟠桃盛会》《加冠晋禄》等五个吉祥戏，以及《飞雁》《斗鸡》等锣鼓乐。在潮汕的乡村，从1980年代至今，春节期间伴随着鞭炮声、锣鼓声，总能听到这个“港味”十足的录音，听到李美英、方桦、吴泽等的演唱。有不少人即使并不熟悉潮剧，也能有模有样地学说“今日蟠桃会众仙，普天同庆喜洋洋”，或者来一段《京城会》的“金榜挂名字”。
1993年，经过李志浦、吴峰整理的《五福连》，作为首届国际潮剧节开幕式的节目。它结合演出场地潮汕体育馆的布局，巧妙地将来自世界各地的潮剧团体的亮相和表演融入其中，将《五福连》吉祥戏推至巅峰。1995年，珠影在拍摄潮剧电影《烟花女与状元郎》期间，以剧中“长亭诀别”的园林区为取景点，加拍了《十仙庆寿》短戏。近年，广东潮剧院等团体也拍摄了实景版《五福连》。
温暖力量｜欢声笑语乐团圆
春节是家人团圆、亲友欢聚的节日，团圆主题是大多数传统潮剧的主旋律，比如《白兔记》《荆钗记》《金花女》《彩楼记》等等。这些剧目在春节期间上演，不仅契合人们内心对团圆的期盼，也让观众在欢声笑语中感受着传统节日的温暖与力量。
“金花女”是潮剧光彩照人的美好形象，伴随着戏曲的传播，金花成为潮汕传统贤惠女性的缩影。民间长期流传有《金花牧羊》的故事，据传饶平东界金员外，有子女金章和金花。金花和刘监吏之子刘永从小订婚，但两家长辈去世后，刘家衰落。恶嫂杨娇娥逼金花另嫁他人，金花拒绝而遭恨。后金花嫁刘永，上京途中遇盗失散，为避辱投江被救回娘家。金兄怕老婆，金花被恶嫂强迫劳作。刘永遇盗后乞讨到京，三年后中进士，回乡在南山遇金花。刘永扮乞丐试探娇娥，娇娥恶语恶言，并发誓刘永如能做官，愿从乡里头跪到乡里尾。众人欲罚娇娥，金花求情才得宽赦，阖家喜庆团圆。另外，明代万历年间有《重补摘锦潮调金花女》刻本。
1960年代以来，金花女题材的剧目主要有广东潮剧院的《金花女》和潮州潮剧团的《金花牧羊》。潮州本情节比较遵循传统，人物形象璞拙可爱；潮剧院本编创成分较多，文辞雅致。
潮剧院的《金花女》，最初是1960年由何其川记录了《金花牧羊》木偶戏剧本，1961年陈鸿岳对其进行整理。1962年由郑文风、王江流、陈鸿岳修订编创，作曲马飞，导演麦飞，并由青年剧团排演。由陈丽璇饰金花，叶清发饰刘永，吴为雄、郑蔡岳饰金章，朱楚珍饰金章婆，洪继深饰进财，徐永书饰驿丞，王悦芳饰媒姨。首演在大同戏院，连演六晚，场场爆满，随后到乡镇演出，有不少观众追着剧团看戏，盛况空前。《金花女》成为陈丽璇的代表作，吴为雄也获得“活金章”美誉。1963年，中唱为《金花女》录音，其中由陈丽璇饰演的金花，念白细腻传神，尤其是金花新婚的甜蜜和盼待活灵活现。
1960年代初期，《金花女》也成为香港韩江潮剧团的保留剧目，剧名改叫《金花牧羊》。该剧随后被灌录成唱片，由柳惜春饰金花，许云波饰金章，方桦饰刘永，林妙卿饰金章婆，在东南亚和香港广为流传。新加坡在同期也演出以潮剧院本整理的《金花牧羊》。
1981年，广东潮剧院一团重排《金花女》，随后被带到香港、泰国、新加坡演出。郑小霞饰演的金花温良、卓识，李有存饰演的金章骨肉情重，陈学希饰演的刘永唱做可圈可点，林舜卿饰演的金章婆七情上面、表演夸张。此后，《金花女》常演常新，蔡明晖、汤丽娟、詹春湘、陈立君、林健梅等先后粉墨登场，饰演金花。有趣的是，《金花女》最初首演的结尾是金章婆被惩游街，而后来才修改为金花念及旧情，以德报怨宽恕其罪，使金章婆发心改过自新，让团圆欢庆的气氛更为感人。
潮州团的《金花牧羊》，溯源历经民国的老正天香班本、老三正顺香班本，到正天香本。现在流通的本子最初整理自1962年，剧本整理刘管耀、柯静呆，作曲饶宗栻、周才，首演由詹巧芳、丘楚霞饰刘永，余丽珊、吴秀凤饰金花，洪炳松饰金章，黄妙娥、萧桂英饰金章婆。1979年，潮安县潮剧分团《金花牧羊》由汕头电台录音，由丁香茶饰金花，陈立山饰刘永，杨荣禧饰金章，陈丽娟饰金章婆，杨潮顺饰进财，李海创饰驿丞，成为当时通过电波广泛传播的著名剧目。从1963年到1990年代末，饰演金花的演员先后有余丽珊、吴秀凤、吴娜娜、许淑婉、林淑卿、丁香茶、卢小红、李玩琴、林莎佳、李玉兰等10位。
2023年，潮州市潮剧团应深圳龙岗第七届“潮音韵·龙岗情”活动组委会邀请，重排《金花牧羊》，1月份在潮州影剧院演出时，留下了全剧录像。由新秀陈涪榕饰演的金花唱做俱佳、表演细腻，文英斌饰演的金章朴实本分。
浪漫爱情｜天上人间情意绵
潮剧表演细腻生动，生、旦行当的表演更是精雕细刻，能够很好地表现爱情戏的浪漫和柔情。不论是《苏六娘》《陈三五娘》《火烧临江楼》的曲折缠绵，《白蛇传》《龙女情》《宝莲灯》的仙凡离合，《八宝与狄青》《穆桂英招亲》《弓剑情》的心系家国，还是《串戏定亲》《泼水成亲》《双喜店》的奇趣姻缘，都成为观众津津乐道的好戏。
狄青的故事借助潮州歌册和潮剧的传播，使这名集帅气英武、忠孝两全、情深义重于一身的武将，几乎成了古装戏里理想美男子的化身。他的身边总簇拥着美女，不论真情假意，都是红花映衬绿叶，格外赏心悦目。
在狄青的故事里，“八宝追夫”是一大亮点。其中1986年由广东潮剧院一团首演的《八宝与狄青》，是出类拔萃的好戏。该剧前身是1962年的《八宝公主》，剧本整理阮三卿，作曲黄玉斗、陈华，由谢素贞饰八宝公主，陈丽华饰狄青。
《八宝与狄青》由陈名贤、洪潮、李志浦整理改编，在塑造狄青的人物形象上有所突破，心理描写层次分明。狄青误闯黛眉关，原本是和八宝一见钟情，但碍于面子，也未解风情，恋战而被擒。虽然心存眷恋，但顾及皇命、战事和军纪，他对这段良缘选择逃避。出走后，他怕八宝追来拖后腿，不料却被海飞云围困，多亏八宝赶来救援。后八宝围住界牌关，经杨宗保撮合，两人终于冰释前嫌。狄青在这出戏里，像当下一个有责任感的直男，觉得只有做好工作、事业成功，才能组建家庭，不懂得意中人可遇不可求，事业婚姻同步并不矛盾。方展荣饰演的狄青文武并重，他身段矫健，舞起金刀如影随形。詹少君饰演的八宝公主也有出色的表演，其中用套马绳捆狄青一段，借鉴体操绸带舞的技法，编创成套马绳舞蹈，别具一格。
《八宝与狄青》此后传承不辍，潮剧院一团、二团均有演出。目前最新的阵容是二团版，由陈立君饰演的八宝公主和王锐光饰演的狄青，备受推崇。
《龙女情》移植改编自同名黄梅戏。由于编剧魏启光、作曲陈登谋匠心独运，戏文本土化并有所升华，曲调优美、调式的运用有所突破，成为潮剧移植剧目的典范之一。以慢工出细活著称的魏启光对剧本进行二次创作，有两个方面尤为突出：
一是曲词充分本土化，其中书童琴哥和蚶女珍姑的台词最见功力。琴哥随公子姜文举赴考，天旱水路不通，琴哥辱骂龙王失职害民，刚好被路过的珍姑听到。珍姑的争辩换来琴哥语带双关的奚落“姿娘仔人百日无雨——靠块热”，讥讽她不顾民生疾苦，只知卖弄风情。珍姑不甘示弱，用连珠炮回击“这旱情我清楚，无想你嘴仔薄薄，说话‘青白落’”。魏老活用方言俗语，做足“潮化”工夫，使一对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小冤家人见人爱。二是对部分细节煞费苦心，如男女初会的地点，黄梅戏为云州，潮剧改为福州，既符合剧情发生地濒临东海，又拉近了和潮汕观众的距离。为深化仙凡患难与共的立意，结尾改为姜文举和琴哥割血酬知己，用鲜血治好海云花和珍姑鳞伤，投桃报李。这比黄梅戏龙后吐龙珠，免除爱女伤痛，更耐人寻味。
《龙女情》首演于1983年，当时龙女饰演者王少瑜正值妙龄，唱声甜美、行腔感人，身段、台步迷人，剥龙鳞及部分武场的毯子功和舞蹈相当出彩。周细卿饰演的珍姑、黄学勇饰演的琴哥机灵可爱。三团版王丽璇饰演的姜文举，演唱富有激情；二团版钟怡坤饰演的姜文举，扮相俊美、表演感人。
吃喝玩乐｜诙谐丑戏笑口开
春节期间，吃喝玩乐是一大乐事。潮剧舞台上，也不乏生动传神的吃喝表演，以及由此带出的趣味情节。
粿条是潮汕人喜爱的美味，潮剧丑角的表演能演得像真吃一样。著名女丑林若英在《龙井渡头》中扮演的余老太，就有一段传神的吃粿汤表演。当余老太听到敲门声时，她刚盛好一碗粿汤，馋嘴的她并不放下碗勺，而是不顾滚烫，边吃边去开门。她边走边用汤勺捞起粿条，哈着热气，嘴里还贪婪地嚼着。等走到门边，她发现腾不出手来拔门闩，忙又往回走，把碗勺放到桌上。在转身去开门之际，她还拢起衣袖抹抹嘴。
为了演好这副活生生的贪吃相，林若英煞费苦心。她碗里盛着的粿条，其实是细丝状纸条，再加上一些白色香粉，就是旧时部分老太太梳妆时用来擦脸的一种香粉，有点像小孩热天用的爽身粉。她边用汤勺捞起数根纸条，贴在唇边做出吞咽动作；边对着碗里吹气，让白粉飞扬起来，就像热气腾腾一样。在现实中，吃粿条通常用筷子，如果粿条比较短，也可以用汤勺。这段舞台表演用汤勺吃粿条，而不用筷子，可能是考虑到用筷子容易掉落吧。
肥而不腻的焖猪脚、卤猪脚，向来受潮汕人青睐。在快节奏打工人眼里，猪脚饭是容易饱腹的美味工作餐。潮剧《扛石》里，不孝子丘孝瞒着母亲，和老婆偷吃猪脚焖豉油和喝酒。这对不肖夫妇，“大大杯，大大花，饮到三中花”。可怜丘母饥肠辘辘，丘孝就将“猪脚啃掉皮”，夹块骨头给她吃。一只猪脚，儿子儿媳吃肉，让老母去啃剩余的骨头，诙谐地刻画出无良子孙的丑态。
潮剧表演偷吃的戏，还有《时迁偷鸡》和《香罗帕》。《时迁偷鸡》讲述时迁夜宿祝家店，偷吃店中雄鸡，并戏弄了店家。剧中用易燃的火纸，折成鸡块形状，演员把纸片在蜡烛上点燃，然后送入口，类似传统魔术“吃火”，令人叫绝！《香罗帕》里，赵夫人为教示女儿，假扮女婿欧阳子秀藏到闺房的箱里。蕊芝不明底细，将糕点送到箱里，赵夫人口咬蛋糕开箱，当面指责，羞得蕊芝无地自容。看洪妙、陈丽璇等人的演出，分寸感到位。赵夫人即使责怪女儿，也是“爱在心头，严在眉头”，时时不失母爱。
《屠夫状元》里，有一场母慈子孝、劝菜添饭的温馨好戏。屠夫胡山晚归，义母、义妹备好菜肴，有猪肠胀糯米、红焖猪脚等清一色“猪菜”，很贴合屠户家的饮食习惯。一家人虽非亲生，情胜己出，“烧脚烫手”。饭后义妹凤英为胡山补衣、做鞋，义母晓得女儿心意，撮合了两人婚事。一顿家常便饭，吃出满满的幸福感。
喝茶、喝酒也有好戏。《张春郎削发》里，张春郎假扮小和尚，小生变小丑，代替半空献茶，跪伏在地上等收茶杯，借机躲在茶盘下偷看双娇公主，从而引来“公主亲把驸马的头来剃”的好戏。《王茂生进酒》里，王茂生以水当酒，薛仁贵富贵不忘贫贱之交，抱瓮痛饮，寓意“饮水思源”。这出戏深得心怀故土的侨胞及在外乡亲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