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的鱼越来越多,蟹篮沉甸甸,内心美滋滋。回到家,母亲早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服,看着两只满满的蟹篮,再看看脏兮兮的两个“泥人”,既好气又好笑。
过年前村里“车池”,是童年最有趣的一件事。
车池,顾名思义,就是用老式水车把池塘里的水排掉,然后抓鱼。后来抽水机取代水车,但“车池”的称呼还是沿用下来。池塘是公家的,里面养的鱼算集体财产。腊月二十七八,池塘抽水抓鱼,抓到的鱼每家都有份。分到家里的鱼,刚好派上用场,鲢鱼是拜祭祖先的,鲮鱼是拜“婆母”的。
车池的第一步,就是开闸放水,拉起挡板,池塘水排进溪流。直到两边水位持平,水流不出去,再用抽水机抽水。柴油机“哒哒哒”的轰鸣声,牵动着全村孩子的心,那可是准备抓鱼的信号啊。
池塘水位越来越低,个头大的鱼开始露出背脊。五六个捕鱼人一字排开,每人一只网兜,一只竹筐,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展开地毯式的抓捕。密密麻麻的鱼甩动尾巴,做着徒劳的挣扎。草鱼、鲤鱼、鲢鱼、鳙鱼,一条条被抓起来扔进竹筐。
经过来回几次扫荡,个头稍大的鱼基本难逃捕鱼人的掌心,剩下的小鱼小虾,就留给池塘边跃跃欲试的围观者了。凑热闹的人看着活蹦乱跳的鱼儿,早就手痒痒,巴不得抓几条带回家。主事人看任务完成得差不多,手一挥,表示其他人可以下去抓鱼了。得到允许,摩拳擦掌的大人小孩纷纷蹚进池塘里,对那些漏网之鱼展开更彻底的搜捕。
转眼间,车池进入高潮部分,即是“荋湖”。荋,本来指植物草叶茂盛,在潮汕引申为杂乱的意思。湖,通池塘。荋湖,形象地体现出那种一窝蜂上的乱象。
一大群人站在池塘里,紧盯着面前的浑水,一个水花或者一个气泡,可能就是一条鱼的踪迹。浑水淤泥中,网兜作用不大,徒手抓鱼,更有效率。大一点儿的鱼基本被抓干净了,但是鲫鱼、划鼠(塘鲺)会一头扎进淤泥里,只要用手伸进淤泥里摸索,有时也有惊喜。有的鱼在淤泥里憋不住气,不得不钻出来,动静越响鱼越大,一下子引来众人的争抢。鳢鱼凶猛异常,才一接触,甩动尾巴,“哗啦啦”蹿出老远。怎么办?两只手张开,插进鱼的一侧,连鱼带泥,猛地往岸边一抛,鱼落在沙土上,无法滑行,只能原地蹦跳,束手就擒。俗称“巴毛”“海沙芒”的那种鱼儿,鳞片坚硬背鳍尖锐,对付起来要打起精神,一不小心就会被扎破手指。鳝鱼、鳗鱼滑溜溜的,越用力越不好抓,有经验的人看准它们脖颈的凹陷处,用中指扣住。
人群中,通常有我和弟弟的身影。哥俩腰间各绑着一只“蟹篮”,即是鱼篓。抓到的鱼越来越多,蟹篮沉甸甸,内心美滋滋。那种收获的喜悦,只有农村孩子才能感受到。寒冬腊月本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抓鱼抓到兴起,倒也不觉得。回到家,母亲早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服,看着两只满满的蟹篮,再看看脏兮兮的两个“泥人”,既好气又好笑。鱼太多,一下子吃不完,母亲便把剩下的晒成鱼干。
公家抓到的鱼,一筐筐被抬到祠堂前面的灰埕上,按照人口分成一份一份的。亮白亮白的鱼摆在地上,分外显眼。村长的声音通过屋顶的高音喇叭,响彻全村,召唤乡亲们前来分鱼。有的人分到的鱼个头大、斤两足,满心欢喜。有的人分到的鱼品相差了点儿,就补偿一条鲫鱼或者一条鲮鱼。祠堂前人来人往,挎着篮子的、负责登记的、称斤两的、无所事事的,整个场面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氛围。在笑闹声中,年味逐渐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