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喜嘉 文／图
潮剧《换偶记》，俗称《当家弟》，是著名老旦洪妙的拿手戏。自1962年上演以来，以其风趣的台词和诙谐的表演，成为观众喜闻乐道的经典剧目。
溯源｜故事来自清代小说、传奇
《换偶记》讲述新主登基，逐出先朝宫女三千，交由官媒贩卖，为避免挑选以布袋装人。老汉马大成买来年轻貌美的佳月英，少年冯天盛买来老宫女张幼花，由官媒发放婚书，归途同宿客店。幼花同情天盛，施计放走天盛、月英成双。大成持刀追赶，被衙役押送衙门问罪。知州沈本清老夫少妻，夫人出于同病相怜，判天盛配月英、大成配幼花，并让天盛认大成为父奉养天年。
在全国众多地方戏曲中，不乏以“老少配”为题材的剧目。戏文的脉络大抵为：胡乱婚配、宿店相逢、撮合成全、官长巧判等。剧中人在私自换婚后，不惜篡改婚书，以图瞒天过海。为便于改写，两名新郎的名字往往在字形上颇为相似，常见的有马大成和冯天盛，也有马仝宵和冯金寳、马京与冯凉等。
《换偶记》的出处，从清代乾隆年间和邦额编著的短篇小说《米芗老》，以及同时期唐英编著的《巧换缘》传奇，宛若可溯其源流。《巧换缘》后来被不少地方戏搬演。民国时期，当时在潮汕占有重要地位的外江戏（广东汉剧的前身）有一出《马大成》，又名《摸差袋》。外江戏《马大成》和潮剧《换偶记》，均以口白为主，剧中的老年女性均冠以张姓。1957年至1960年，先后有广东汉剧演出《马大成》、正字戏演出《换偶配》、西秦戏演出《换偶记》。潮剧《换偶记》可能和这三种“老少配”有关联。
会演｜两台“老少配”斗戏各具特色
1962年1月，潮剧丑戏会演在汕头举行。有两个剧团同以“老少配”题材参演，一是广东潮剧院青年剧团的《换偶记》，二是潮安正天香潮剧团的《老少配》。
青年剧团的《换偶记》，剧本整理谢吟、洪潮，作曲、导演马飞。根据老艺人回忆，该剧由洪妙饰张幼花，吴为雄饰马大成，叶清发饰冯天盛，陈丽璇饰佳月英，陈玩惜饰知州，李楚娟、李素茹饰夫人，徐永书饰店家，杨集豪、佘江声饰两只布驴。当时演出的戏文和1982年重排本大致相同，但在细节处有区别。比如前本在佳月英改婚书时，店家恰来巡夜，知晓原委后有心相助，就牵出驴子来敦促从速逃走；在当事人由客店赶往衙门时，没顾及牵走驴子，店家在结案后赶来，送还两只驴子，重排本删去店家巡夜和送驴情节。对比前后两版，对店家的人物塑造，前本多了助力出逃和送还双驴，使观众感受到他虽然好管闲事，也不失古道热肠。
根据名旦陈丽璇回忆：“导演马飞先生为营造喜剧气氛，匠心独运。比如知州戴小巧的乌纱帽，‘猪头架碟仔’，并且手拿小扇，和手拿大扇的马大成形成鲜明对比。佳月英、张幼花出场时，是各自坐着一只布驴。每只布驴由一名演员饰演，身上套着道具，手拿两根木棍充当布驴的前脚，表演诙谐。”戏剧家郭秉箴在观剧后，对剧中的两只布驴有如下评价：“两个女人所骑的驴子，一只白一只黑，给人以鲜明的印象。戏的开场少女不肯跟老头做夫妻，老头牵着驴子出场，但绳子越拉越长，人都走出大边台口迈出舞台框子去了，而骑驴的少女还没有出来。等她一出场，虽还一句话没说，观众对她的心情却早已心领神会了。”
正天香的《老少配》，由艺人李海创口述，剧作家刘管耀、柯静呆整理。前半部分剧情和潮剧院本相似，《审案》部分由县官修改婚书，并没有夫人出场。
复排｜洪妙戏里戏外有故事
1979年，揭阳县潮剧二团演出《换偶记》。导演陈舟，由林若英饰张幼花，刘锦海饰马大成，林静香饰冯天盛，倪岱云饰佳月英，陆炳告饰知州，林莹饰夫人，纪桂松饰店家。林若英师承洪妙，所饰演的张幼花神形兼备，一出场就让部分观众直呼“洪妙！”
1982年，广东潮剧院二团复排《换偶记》。剧本在青年剧团本基础上作了修订。道具也有变化，比如原来的布驴道具，改为以驴鞭指代。重排导演仍为马飞，洪妙、徐永书仍饰演张幼花、店家，其他角色作了更换。同一时期洪妙的弟子陈亮珠，也曾饰演张幼花。
小生黄振龙曾饰冯天盛，对和洪妙同台演出，有如下回忆：“洪师父饰演的张幼花，表演中一些细小的动作，来自现实生活，比如他把裹脚女人走路重心失稳的优美动作，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在骑驴、下驴、转身时表演自然得体。我当时声音不是很响亮，排练时难免忐忑，洪师父像带自家孩子一样，一遍遍地带和鼓励。他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抓住角色核心，运用生活提炼动作来刻画人物。”
丑角陈邦沐也有如下回忆：“我当时当剧务和舞台监督，遇到丑角演员缺场，经常得去救场。这出戏首演在揭阳白塔戏院，观众喜欢洪师父，戏票好卖，但是演马大成的演员刚好有事离团，洪师父很着急，我主动自荐去‘堵水’。后来到深圳演出，当晚要拍摄录像，但演知州的演员无法到场，领导临急找我救场。原来的饰演者身材高大，步法为走矮步，以突出小里小气。但是矮脚行只适用于个头较大的丑角，能够产生滑稽感。我身材比较瘦小，于是就因人而异改为走高步。”
传承｜经典剧目多次重排改编
《换偶记》以洪妙饰演的张幼花为一大亮点。知州夫人的人物形象，也有血有肉。夫人被年纪较大的知州强娶，并非出于情愿。她无力改变自己老夫少妻的苦况，于是竭力成全他人美事。由夫人出面斡旋，要比知州巧判更有看头，也将旧时妇女地位卑微、婚姻和命运难以自主的状况加以深化呈现。该剧擅长运用潮汕方言俗语，观众由此津津乐道，也将台词活用到生活中，比如以“掼篮”指代丈夫，以“当做个大锁头”自我调侃看家护舍。
《换偶记》因洪妙而成经典，并随之传承发扬。1996年，潮剧院二团重排《换偶记》。1997年，汕头旅游艺术团演出《换偶记》，老戏骨郑蔡岳、马婵如的表演，和“洪妙版”有异曲同工之妙。2015年前后，潮剧院二团演出新编《换偶记》五场喜剧。2019年、2024年，潮剧院一团二次重排《换偶记》。另外，广东潮剧院组织录音的《歪嘴皇后》（1988年出版），取材自唐英的《巧换缘》。该剧移植自雷剧《武大娘辞轿》，剧中的武大娘可视为张幼花的改编新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