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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回归潮剧生命本体

日期: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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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db:版面标题1]版:第04版:龙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梁卫群说寄了一本杂志给我,里面有她的“拙作”,要我“指教”。收到快递,打开一看,是《中国作家》今年第12期纪实版,卫群所说的“拙作”,是《锦出》这篇文章,洋洋洒洒5万多字,是潮剧色彩斑斓的历史往事,有人物,有情节,有故事,依然是那种娓娓而谈的笔法风格,细致入微,引人入胜。我对卫群说,“指教”是不必的了,你早就出版了《知蝉声几度》《女童伶往事》《潮剧的味道》等五六本受大家欢迎的专著,已自成行家;不过既然谈到潮剧,我倒是有些话想说说。

  卫群的《锦出》,是套用潮剧对折子戏的叫法,把每个小标题所表示的文章内容,看作是一出出锦出戏,让人目不暇接而又美不胜收。看完这篇长文,一个深刻的印象就是:历史上,潮人与潮剧的确是水乳交融、息息相关,潮人离不开潮剧,潮剧也离不开潮人。

  我曾在以往的一篇论文里说到:

  “有潮人的地方就有潮乐”,从汕头达濠、潮州意溪到揭阳炮台,到潮汕各乡镇,几乎到处都难能可贵地保留了一块块呈现着原生状态的潮乐“湿地”,让眷恋着原生潮乐的一群群“鸟儿”时时围绕着“湿地”盘桓。潮汕各处的民间乐人,代代相传,自古至今,一直氤氲在那一片古远的雅致情怀之间,生活在一个自然、淳朴、清空的精神家园之中——这就是潮人千年遗传的艺术基因,正是这种艺术基因,才使潮州音乐以及潮剧、英歌舞、剪纸等潮汕文化艺术的艺术传统、文化脉搏传衍至今。

  卫群的这篇《锦出》,与前不久由汕头市文联发起策划、相关单位联合举办的“百年潮腔”项目一样,其实说的做的就是让大家知道潮剧、潮乐的生存状态及其历史情景。

  潮剧要保存这种生存状态及其历史情景,首先需要回归,回归到当初原本的潮剧中去。

  任何物种的存在,不管怎样进化,都会有它标志性的特征和相对永恒的本质,否则就变种了。毋庸置疑的是,在戏剧改革的进程中,我们的潮剧丢失了许多应属于潮剧生命本体的东西。潮剧真的应该认真回想本剧种发展历史上最受观众欢迎、流传时间最长的那几台戏、那几段唱腔,作为研究本剧种生命本体的突破口。因为这些能流传到今天的剧目,其内容与形式,从来都是形与神、虚与实、雅与俗相结合的结果,都可以找到剧种和观众经过时间考验已经订立的默契,可以藉此探寻本剧种的形式定势、内容取向、审美构架,也就是潮剧的生命本体到底是什么。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王馗所长在看了微信朋友圈《老、中、青、少四代潮剧人参与“百年潮腔”录制》的帖子以后,点评道:“潮剧四代传承人将剧种传统代表剧目的经典唱段进行记录,留住声音,留住唱腔,留住韵味,也就留住了一份古老传统。潮剧丰厚古老的传统,既在音乐唱腔,还在表演技艺,都需要及时抢救保护,期待潮剧守住自己的美学品质。”

  潮剧的美学品质也就是潮剧的生命本体。寻找潮剧生命本体是潮剧文化基因的溯源。

  那么,潮剧的生命本体是什么呢?

  潮剧源出南戏,是南戏在潮州方言区粤东、闽南地区的地方化,南戏便是潮剧的生命本体。当然,还可以说得具体一点。

  南戏是在民间歌舞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是综合了民间歌谣、杂剧、大曲、诸宫调说唱等各类艺术因素所形成的一种戏曲艺术,是最早运用诗、歌、舞、白等表现手段表演完整故事的戏曲艺术。南戏的音乐,最初是取材于当地流行的民歌;南戏的表演,最初是民间小戏的表演,大多为一旦一丑扮演反映农村生活的小喜剧。后来,在小戏的基础上,扩大表现的题材范围,进而与宋杂剧、歌唱艺术等相结合而发展起来。在唱腔曲调上除民歌之外,又吸收传统的词曲,即所谓“其曲,则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构成南戏音乐的主体。南戏的基本特征是在格律上比较自由,不受宫调的严格限制,剧本的篇幅根据所写的故事简单与复杂的程度可长可短,生活气息浓厚,通俗易懂,运用很多的方言俗语。

  任何艺术都需要传承,但任何艺术的传承都不只是单纯技艺的传授,也是对艺术本身所包含和反映的精神实质、社会背景和人文理念等的传承。所以,老一辈潮剧演员教给新演员的不只是表演技巧,也应该包括剧种的精髓和灵魂。

  潮剧说到底,就是一个“小”字——小题材、小情景、小喜剧。这里重点说说小喜剧。

  在南戏的剧本结构、情节安排中,大多都是喜中有悲,悲中有喜,所谓“悲欢离合戏中情”“悲欢沓见,离合环生”。由是,许多南戏剧目,很难简单地判断出,哪些是喜剧,哪些是悲剧。但可以说,几乎每出南戏剧目,都潜藏有喜剧的因素,这种几乎固定化了的艺术格局,不能不影响到自此之后中国戏曲的艺术走向。潮剧便是在这种中国戏曲的艺术走向中,逐渐孕育出了自己特有的喜剧特质,潮剧的丑行十类,可以看出潮剧对于中国传统喜剧因素的强大承袭力。

  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南戏能够在潮汕落下脚来呢?主要是南戏本身就是一种小喜剧,而潮汕地区的民众生活安逸,生性恬淡悠逸,风趣幽默,与南戏的这种特质恰巧相互契合,于是南戏便在潮汕牢牢地扎下根来。又经过历代潮剧艺人专心致志的探寻、补充和丰富,终于产生了十类丑的程式,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

  由此看来,源自南戏,基于写意、诗化、程式化的小题材、小情景、小喜剧的美学品质,这就是潮剧的生命本体,这是潮剧的根,潮剧的魂,如果丢失了,潮剧也就不复存在了。

  把潮剧与潮汕的地域文化和地域心态联系起来思考,我们就不会去做蠢事,去做得不偿失的事。努力增加一些新编剧目是必要的,但新编剧目绝大多数应该以进一步发掘剧种的生命本体为职责,充分弘扬本剧种的审美优势,不可盲目认为潮剧能表现一切不同的题材、风格和意念。能表现一切实际是一切都不能表现,与其他剧种没有分工、没有界定、没有自身职能范畴的潮剧终究是立不住脚的。一个剧目可以成为都市化剧目,但一个剧种不能成为都市化剧种,只有做到城乡并举,才能保留和扩大戏曲的观众基础。如果失去了观众,戏曲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潮剧的生存状态离不开潮剧的生态环境。随着时代的变迁,当今,潮剧的生态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那块“湿地”还存在吗?那些“鸟儿”会飞到哪里去?

  当然,关于潮剧,老一辈艺人从来都是在不断的演出中加以变化的,这种变化融合着时代变迁的色彩,但也表达着对于潮剧和观众本身的尊重。如何在今天把潮剧传统完备的剧目体系、科介体系、曲牌体系,完整地挖掘整理出来,能够有效地、完整地、精准地传承到下一代年轻的传承者中去,用这一套独立的戏剧表达方式来展现对今天审美的呼应,吸引、培养更多的观众,这是梁卫群这篇费尽心血的长文和“百年潮腔”活动项目最基本的现实意义,也可以说这两者都是回归潮剧生命本体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