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一本《中华对联》,时常翻阅研读。每年家里的对联都是父亲自己创作的,然后用毛笔在红纸上书写。家里的八尺(潮汕下山虎的房间)便是父亲的书房,方桌上总摆着笔墨纸砚,父亲随时写毛笔字,现在我的孩子也学着外公拿起毛笔写上几个字,父亲便会在一旁指点一二。
这天,父亲还拿出一本笔记本,翻了又翻《中华对联》和潮州字典,埋头斟酌了好久,又在笔记本上涂涂改改。我不解地问父亲:“家里的对联,您不是早就作好了吗?怎么还写那么多的对联?”原来,父亲要为祖祠祠堂写几副对联。
在潮汕,贴春联的习俗由来已久,凡是门都要贴上红红的对联,大门、内门、房门、门仔都贴上红红的对联,以前家里有养猪养鸡,猪寮、鸡寮的门也要贴一副对联,甚至连窗户也贴上对联。对联的字数根据门的高度而定。
有一年大年三十的早上,奶奶带着我们去祠堂祭拜祖先,我发现村里的老爷宫、祠堂、大寨门全都贴上红红的春联。我们的活便是把家里去年的旧对联撕下来。我们先撕下面的旧对联,然后踮着脚尖往上撕,够不着了,我搬出凳子垫在脚下,弟弟抬出大红条凳垫在脚下,可有几处实在是粘得太紧,怎么撕也撕不出,弟弟舀来一壶水泼上去,我们急忙闪开,水花还是溅在我们的身上。我又卷起袖子和裤脚,拿了一块抹布,沾了水,在旧对联上搓了又搓,水珠淋在自己的裤脚也淋在两个弟弟的头上,弟弟抹了抹头发嘻嘻哈哈地闪开。母亲急了喊道:“别淋湿了衣服!把旧对联纸收好,别等一下爷爷看到了,你们会挨骂的。”我们一边嬉闹,一边刮着旧对联纸,根本没听到母亲的声音。父亲先拿出了昨日写好的对联,我们便在对联的背面刷上香糊。我们便问父亲:“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父亲笑着说:“上联的最后一字是仄音,下联的最后一字是平音,如银对金。”我们点了点头,好像懂了一些,又问父亲“那上联应贴在哪一边?下联又贴在哪边?”对于我们的疑问,父亲满意地笑了,说:“面向大门,上联贴于右边,下联贴于左边。”父亲一边爬上梯子贴对联,一边介绍对联的写法:“上下联平仄相合,下联的意境要比上联的高。平仄音在古诗词中也有很多。”他又接着说道:“普通话的三声或四声为仄声,一声或二声为平声。”我们虽然点点头,可对于怎么写对子还是一窍不通的,却勾起了我们学习古诗的兴趣。
正当我们兴致勃勃地撕下旧联贴着春联时,从祠堂祭拜祖先的爷爷回来了,只见他穿着祭拜祖先的长衫礼服,头戴圆帽,一进门看到满地的旧的对联纸,脸马上沉下来了。我们都不知所措。爷爷大声吼道:“写了字的纸不能扔地上,不能踩,不能坐。写了字的纸张用不着了就得放入炉中焚烧,敬字如敬神明如敬孔圣人!难道你们不懂吗?”爷爷不识字却知道敬惜字纸。我马上找来扫把准备打扫,母亲却夺过扫把,蹲下来,用“稻草弯”扫成一堆,让我们用双手把对联纸捧入铁桶中,等一下祭拜祖先烧纸钱时一起焚化。母亲又说,“除了敬惜纸张,在潮汕地区从大年三十至春节初四,这几天是不能用扫帚扫地的。”父亲站在高高的梯子上贴横批,说:“对对对,要记住爷爷的话。”
每年贴春联,我们都会和父亲讨论春联的对法与平仄关系。父亲常说自己才学疏浅,但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
我细弟在2004年参加高考时,语文试卷中一题出了上联:荔枝龙眼木瓜皆是岭南佳果,他轻松地对出下联:草原戈壁沙漠尽为塞外风光。同年在某晚报看到一篇评价高考对联的文章,才知道他的这一下联是这一届高考中三句优秀下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