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而今每天面对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刷短视频取代了很多人的阅读习惯,实在是没耐心来读一读文字。于是时时生出困扰,自己写的、发表的那些文字,有人看吗?
一个文友感叹,他把一篇发表的文章发到一个几百人的微信群里,通过后台测试,打开看的人只有寥寥几个,这难免给了他写作信心的打击,他想起自己朋友圈里文章的那些点赞,或许大多数只是出于熟人情面或者患了点赞强迫症的人,随手之间给予的一个点赞,大不必当真他们真看了。
人到中年,早些年的激烈、愤怒、冲动、任性已淡出许多,这或许是体内积蓄的能量在渐渐耗尽,或许也是精神的骨骼里出现了骨质疏松。早年熊熊燃烧炉火的壁炉,在墙角里呈现出灰色的疲惫之态。
人到中年,也好比一条发源于崇山峻岭间湍急的河流,流到了中下游,河面开阔多了,河水平静多了,一眼望出去,水天茫茫,命运的苍凉之水,微微有了凉意浸骨。
从1987年自己发表第一篇文字算起,已经整整37年了。我即使算喝了一场大酒后表现出膨胀的豪迈之情,乐观地估计自己能够活上90岁,这写作的年华,也占了我生命段落的三分之一。
发表我第一篇散文的文学杂志,在黑龙江加格达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像这样一个由一个地区主办的文学杂志,成为无数文学青年最初的出发地,他们一路高擎着文学的精神之灯,烛照着风雨兼程的路,有的一路高歌猛进,有的走得跌跌撞撞,更多的是中途放弃了。文学这口饭,要想光耀千秋,毕竟是强人所吃。看看历史上留下辉煌篇章的文学家,哪一个不是牛人。更多的,比如像我这样蜗居民间的写作者,只是把文字作为抚慰灵魂的一个笨拙工具,当成精神泅渡之舟的老式木桨。
文学是要充满高尚力量的,它要引领与照亮人类的精神生活,好比在天庭上俯瞰人间,那些皇皇巨著已经得到了很好映证。
我无法达到这样的精神高度,也没有这样的力量,来建筑一座文字上的长城。回望这些年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我有时甚至恍惚,它曾经与我内心的交集,幻觉一样不可信。
或许真是一场文字面相上,早已就悄然注定了的宿命。萌芽我文字的加格达奇,那座莽莽苍苍大兴安岭里掩映的森林小城,祖国的最北方,一年之中,积雪覆盖,皑皑之光中如幻城。这些年我文字色彩的面相,也如一个人的眉毛上,挂满了一层细细白霜。
眉上挂霜,让一个人的精神气象上,寒意凛凛中也有暖意升腾,因为这个人,依然是站在阳光之下,站在地气蒸腾的大地之上。值得庆幸的是,我写下的文字,我有时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温度,触摸到当时的脉动。
即使再艰难窘迫的人生,也有生活下去的简单理由。因为生命来到世上,从来只是一个单程。绝不能凝视深渊太久,不然深渊真的会把我吞没。所以文字的大多数功能,它终究得要牵引你走出某些时段的内心阴影,来到一个相对明亮的地方均匀呼吸,完成精神上的自救。这好比深夜里回家,大街上灯火阑珊,推门而入,家里泡菜、卤水、剩饭剩菜……乃至墙壁里都渗透出来的气息,才让漂浮的心落地了,焐热了。
这些年我写下的文字,它表露出的,只是我精神河流的局部流向。一个写作者真实的生活,好比人性一样幽微,哪能完整地得以裸露。芸芸众生里的渺渺灵魂,大多数时候其实都是在海市蜃楼里独自飘着。
我是一个焦虑软弱型人格的人,有时为一点鸡毛蒜皮的芝麻事,乃至路人的一个不友好眼神,也往往让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云层低垂中的天色一样瞬间黯淡下来。所以文字伴我,一路上相扶相携,不离不弃,也是注定了的命。我应该对它诚恳地说上一声:谢谢!
微信朋友圈里,常看见一些人乐此不疲发上一些教育启发人如何为人处世的心灵鸡汤文,粗一看,有一种豁然开朗直抵人心的力量,但浏览了这样的文字后,转身还得继续重复着我们悲欣交集的生活,没见得有多大改变,改变你人生的,往往是来自沉重命运的撞击,来自日积月累的漫漫修炼。在这个靠活动活动手拇指就完成手机屏幕上碎片化阅读的时代,我们的精神生活,有时也被这样切割成碎片了。我能够做的,就是适当加以拒绝与屏蔽,尽量少委屈自己,少去带表演性地化妆并急于展示给他人,便用想象孵化出文字,一如从前慢的马车,把我拉到一个适合的地方去安顿好自身。这是一个写作者的遥远征途,无休无止地用恰当的字词句做一场又一场的精神操练,是享受,也是寂寞之中的灵魂碾磨。
有人看吗?我不再这样问了。我只是对我经历的生活、对我面对的世界,诚恳地表达,真诚地袒露。这或许是一缕遥远星光的发出,大地之上,你头顶星空,根本感觉不到,但,我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