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跃子 文/摄
重读王天性，是因近日收到江西作家刘华微信发来的二帧图片。打开来，竟然是明万历版《南昌府志》所载的《王天性传》。一位明代的循吏，能被曾经为官之地远隔万里的南昌府所记载，可见其在当时当地影响不同寻常。
王天性是明代澄海名贤。多年以前，我踏访他的家乡外砂林厝村（现属汕头市龙湖区），拜谒过其家族祠堂“成式堂”，寻觅过“绵公井”旧迹。关于他的史料，能检索到的并不多，倒是他的诗，保存下来的还真不少。
王天性，嘉靖壬子年(1552)中举，26岁走上仕途，从教谕、县令做到南昌府通判，一路官运亨通。这路走得太顺了，往往就要栽跟斗。
王天性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先是因议论“一条鞭法”得罪了上级，招来都御史的厌恶；继而，有一个秀才被提学除名，王天性不识时务，极力为其申辩，且得理不饶人，这下又招来提学的厌恶。更致命的是他“忤上官”而不以为意，“远同寮”更无所顾忌。不久，麻烦来了。南昌发生了科举泄密案，朝廷弹劾不称职的官吏十三人，王天性无端被牵连，竟然也在弹劾之列。案件进入调查时，有染者上下抹油通关，王天性却梗着性子，自视清者自清，不当回事。结果，虽没有查出他有什么干系，但还是给了个降职调整的处分。他拒不赴任已属忤逆，更荒谬的是，吏部有官员看重他的正直与才干，拟恢复他的官职时，他却不领情，窝在家里迟迟不去就任。
王家一向贫寒，儿子被罢官，为父的颜面扫地不说，生活更加窘迫。能有官复原职的机会，还赌什么气啊！王天性的父亲急了，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才让儿子动身。
可是，命运弄人。王天性人还未到达任所，又接到消息，先前被弹劾的事还没完，不知何故又被重启，他再次被罢职。真是太戏剧性了，一个本质上桀骜不驯的血性男儿，如何经得住这般折腾。他犟劲上来了，“不为五斗米折腰”！
隆庆二年（1568），王天性早赋归田，肆志于山水诗酒间。
澄海历代循吏很多，但像王天性这样具有诗人特质的并不多。
温廷敬《潮州诗萃》中对王天性的诗作这样的评价：“直率旷达，有香山之风而不涉夫冶艳。”
从步入宦海到罢职归故里，经历了人生的坎坷艰险，诗人的内心倒海翻江，表达出来的则是泰然的《自述二首·昔予·今予》。
“昔予谈诗书，矢志在周行。”作为一个饱学诗书的读书人，希望通过科举，步入仕途，跻身仕宦行列，是“昔予”之矢志。因此，“日从白面生，相矜礼法场。言也准规圆，动兮模矩方。褒衣与博带，如生邹鲁乡”成了他的行为准则。他赞赏“虞氏凿人心，仁义作纪纲。尼丘揭日月，名教昭天章，文物从此开，于今遂披猖”的理想社会，渴望过上“寻常闯巷伯，冠佩亦琅琅。且如小交际，筐筐灿元黄”的太平生活。然而，“投刺通名姓，果酒以相将，平交尽入拜，长揖谁数详？频来复频往，施报责相当。”官场就是如此，只要你身在其位，便身不由己。如若“仪节稍疏旷”，便会引来“雷声笑为狂”。宦海森严，令人窒息。
《今予》是诗人被罢官之后，过上了陶渊明一样的生活。“今予谢尘网，养真返茅堂，不复梦周礼，且学世老庄。”以前步入官场，怀着济世之抱负，现在理想破灭了，不再效法孔孟之道，而学庄子《逍遥游》。他开始“放荡礼法外，逍遥无何乡”，跟乡村野老一样过上“兴来藉草坐，有酒聊共尝，平生恶拘检，醉后益猖狂”的生活。
可以想象，王天性刚刚被罢职回乡，心情是苦闷的。然而，诗人的天性是旷达不羁的。他在乡间盖茅庐数间为书斋，题匾额“侣鸥”，自号“侣鸥野人”。
村居的生活，使王天性更理解百姓的苦与乐，喜与怒，可谓感同身受。《先潦后旱》这首诗，最能体现这种情感：
四月五月雨不晴，六月七月断雨声。
暵霪二沴更衰旺，禾黍千畦半死生。
野老哀哀如有诉，皇天漠漠总无情。
又闻簿吏朱书票，催促钱粮并限征。
澄海素称泽国，涝旱皆为百姓所苦。加上租额税赋沉重，官吏限期催迫，人民生活维艰。诗人已经站到高处，对底层的民生寄予深深的同情。
披阅其诗文可知，诗人并不寂寞。许多诗作都是交朋结友，修契酬唱留下的。值得一提的是，他与澄海知县左承芳有着深厚的情谊，许多诗作，都流露出患难相交的挚友之情。
左承芳别号小洲，万历元年（1573）任澄海知县，他在任时间虽短，但“筑公署，退海寇，去弊兴利”，最让王天性看重的是，廉洁自好，不行阿谀逢迎之事。但正因为如此，不合上级官员心意，无端被降职为教授。王天性对左承芳的遭遇十分同情。
宦途如海险难支，今日先生到岸时。
涧石岩泉为伴侣，圃瓜篱菊与心期。
雨深命酒看花槛，潮落呼童理钓丝。
莫讶杨公遗计拙，只馀清白是裘箕。
王天性一口气题赠左承芳《别左小洲邑侯四首》，这是其中之一。诗中对左承芳被降职忿慨不平，对左承芳高洁品德予以赞赏。这种对官场的昏暗直言不讳，对贬谪友人肝胆相照的诗作，十分难得。后来，澄海县创立名贤祠，王天性为左承芳的入祠仗义执言，历数左侯治澄功绩，也算是为老友正名。
王天性除了留下一百余首诗，还留下了一部《澄海县志》。当是时，澄海县第十一任知县王嘉忠莅任，下车伊始就发现，澄海置县都三十年了，还没有县志。于是，他把修志当作莅澄之后的第一件实事来办。得知王天性早有修志之举，便登门拜访，聘为县志主编。
万历二十三年（1595）秋，王天性用五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澄海第一部县志的修编工作，付梓刊行，为澄海人民留下一部珍贵的史籍。
逝者如斯！我徜徉在王天性“侣鸥”的外砂大堤上，聆听风潮中似有若无的平平仄仄。我深信：王天性的诗心一直深埋在这海之滨，水之湄。
图片说明：位于汕头市龙湖区外砂林厝村的名贤王公祠，俗称绵公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