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是山城。梁实秋1937年来重庆。他对所住雅舍特别的地理环境有传神的描写。“‘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客来则光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
来到重庆时,正处于全国降温期。在汕头冷风嗖嗖,在重庆也是雪地冰天。当大巴载着我们去市区,路两边都是群山。山不高,莽莽榛榛。草树呼啸为王,浩浩荡荡。跟我心目中万物凋零的景像大相径庭。特别有趣的是在一些小山丘上,经常会看到菜畦。一小块一小块的,或是横着,或是竖着。都碧绿着,像梳得齐齐整整的发路。让你感觉到人烟的顽强和无孔不入。千百年前,重庆的祖先就是凭着这股钻劲,在大自然铁桶似的防守中开辟出软红十丈的花花世界。
马路很宽广。它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倾斜着。像波浪一样蜿蜒起伏。有时候是上坡,有时候是下坡。周而复始。重庆就被蜿蜒起伏的波浪分割着。有时候车子会驶入一条狭窄的山道。山道旁边是藤蔓横生的崖壁。有时候车子会在隧道里面呼啸而过,宛如穿梭于星光闪烁的黑夜。有时它如神来之笔弯个360度或者是720度大拐弯,神奇地在另一个出口出现。就好像玩隐身术的魔术师。
人行道一般比马路要高。有的要高上半米。如果你对这个城市不适应,一脚从公车踩出去,可能会扑了一个空。很少有车子打人行道的主意。在这里几乎看不到马路边有乱停的车辆。即使是底盘很高的越野,不小心也会在人行道上磕掉下巴,弄得狼狈不堪。没有俯拾皆是的扫码单车。电动单车不好摆放。因为随处都是斜坡。不好骑。上坡不容易,下坡拐弯容易出事故。四处轩敞整齐。
我们去朝天门时,一直走下坡路。宽广的马路像一条飘带,向着低处一直飘摆延伸。向前走,就是向下走。许许多多的车子有条不紊地上来,像洄游的鱼儿;又有许多的车子轰轰烈烈地奔向下面,像发动冲锋。远方的楼房隐没在淡淡的雾霭中。如同神秘莫测的山峰。下坡不吃力。地心引力拉着你走。路边的小店在你下方一字排开,等待你的检阅。钵钵鸡、辣子鸡、烤串、腊肉,琳琅满目。让你目不暇接的同时,忘记路的远近。走路成了目的,而不是过程。回来的时候,是上坡。要克服地心引力,忽然间路就变得格外的漫长。我把前面的风景分成很多小目标,鼓励自己走一步再走一步。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向后拉。来时多轻松,回时就有多吃力。
很多地名带着“山”的特点,如十八梯、三百梯、红崖洞、渣滓洞等。长方形的石板铺路。上面划着各种格子。石板被磨得光滑。连绵不断的石级和迂回曲折的山道是家常便饭。你随随便便钻进的一条都市小巷,可能就是一条平平仄仄的山道。有次我被导航导进个巷子口,以为是哪个小区。谁知道路一直向前延伸,每走一段路就上一层台阶。陡峭的石级边,还留出平台,安放一排排小车。暗淡的灯光下,那些小车像空降的大宠物狗,默默注视着你。这么逼仄的道路,也不知它们怎么来的,要怎么离开。在幽暗中提心吊胆地走了一段路,不久来到马路边。才知道这片开阔地在山上。不需再下山,过马路,拐进另一条巷子里就到了。
在山上,见到山城的一角。远处,轻巧得蛾眉似的大楼,横跨了茫茫江面。两岸,就是密蚁排衙,高高低低的楼。楼群的后面都是山。山就像个巨大的绿色鸟窝,把重庆呵护着。重庆在群山中开辟出自己的王国,又悄悄地趴在群山的怀抱里。就像叛逆后回归家庭的孩子。 黄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