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 “来时蓬头垢面;出去白面小生”“磨利以须,试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且看老夫手段如何”,这些幽默风趣的对子,说的都是剃头匠,每当看到这些,总会想起小时家乡的一位剃头匠。
遗加是我们家乡的剃头匠,他个子不高,微胖,皮肤白皙,正方脸,梳着背头,待人和气。他姓陈,来自外乡,但在我们家乡剃头近六十年,因此,在我们这个大几万人的阳夏乡,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对我们乡的各个村,很多人都了如指掌,乡里发生的各种奇闻轶事,他都很快知道,那时如果要评选一个“阳夏通”,那就非他莫属了。
但最为人称道还是他剃头的精湛技艺。
每个人都需要剃头,也总会选择自己喜欢的剃头匠,好跟不好差别在哪呢,单就剃得齐整来说,我感觉只要有正规学过的相差都不大,但论剃头时的各种小舒服,那就相差很大了。遗加的手艺好,动作轻重有度,他的“好”也就是体现在这些小舒服上。
位于阳东墟一角的理发室共有三位剃头匠,经常都是顾客盈门,等着剃头的乡亲在条凳上坐等,但大多数人都想给遗加剃,轮到其他两位剃头匠了,就赶紧找个借口让给其他人先剃,意思却又很明显,这让其他两位作何感想,想想挺不好意思的。
终于如愿等到遗加了,满心欢喜坐上一个木制的椅子,披上白色的剃头布,用个木头夹子夹紧。
只见他往老式推子滴上一点润滑油,左手拿梳子,右手拿推子,一捏一放,在头上“咔嚓咔嚓”推了起来。随着一缕缕头发掉落,头上顿时清爽了许多。
遗加的工具都保养得很好,不像其他人,推子没点油,经常夹到头发,挺窝火的,这应该也是他受欢迎的一大原因。
那时剃头也没有现在这么讲究,就是平头或者留长头发,当然也有家长为了拉长剃头的间隙,要求给孩子剃个光头。
头发剃好,就是洗头。
那时没有自来水,他们就在里屋墙上挂着一个铁水桶,把水用管子引过来,安个水龙头,里屋生个煤炭炉,天气冷时加瓢热水,那样洗头就方便、舒服多了。那时我很好奇,为什么每次那个水就刚好洗干净肥皂水的泡沫,就恰好用完了,不多也不少。这应该也是熟能生巧,一个人需要几瓢水都是有计算好的。
接下来就是最舒服的刮脸了。
锃亮的剃刀在剃刀布上“嚓嚓”刮了几下,就先刮发际,脖子后面,耳朵,刮到颈椎处,就是展现“抖剃刀花”功夫了。手轻提剃刀,顺着颈椎从上到下,随着颈椎上的凹凸,一上一下,往复几次以后,在下面背部一提,剃刀的边角轻轻一划,再用拳头轻捶两下,这套功夫才算结束,酥酥麻麻的,很是享受。后来在外面给一个湖北人剃头,他也会这个功夫,让我很惊讶,他说是跟一个潮州人学的。
椅子背面一条木头插销一拔,椅子就可以放倒,躺下来刮脸。温热的毛巾在脸上敷一下,先修眉毛,再刮脸颊,嘴唇和下巴胡须处用手抹点肥皂擦几下,刮起来一点都不痛。边刮还边用手摸一下哪里没有刮干净。这个时候,我经常是不知不觉中睡去,迷糊中,眼睑被提起,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剃刀在眼睛上比画,有些人到这里就害怕,提前会交代不要弄这个动作,但我一直比较喜欢,只是不知这个动作除了小舒服,是刮眼睑边的毛发还是有其他作用?
剪完鼻毛,再拿条细长的小刀,用三个指头捻起,在耳朵里顺时针旋转,刮耳朵里面的细毛,这个也是比较舒服的,我发现遗加做这个动作也会比其他人花的时间长一些,更舒服些。
做完这些,睡着的人被轻拍一下肩膀,叫声“起”,椅子后背被扶起。这时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前面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油光锃亮,已经焕然一新。
用毛巾蘸水,把头发打湿,用梳子把头发梳成中分或者三七分,哪里有不齐整的修理一下,这个头才算剃好了。
那时剃头的费用大概是一两毛钱,大人小孩有一点差别。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吹,头上凉飕飕的。
听说遗加直到七十多岁,才回他的家乡安度晚年,很多年没见,也不知他的情况了。
他六十年如一日,一辈子就做好一件事,而且,他把这个技艺做到精益求精,用心服务每一个顾客,赢得很多人的好评,也是挺有成就感的!像我们家,我爷爷,我爸爸和我,祖孙三代都是给他剃头,想想也是很奇妙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一家这种老式的理发店,但都找不到了。在快节奏的城市里,什么都是讲究效率,匆匆忙忙,让我更加怀念以前家乡那种老式的剃头,怀念那种慢慢悠悠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