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影响下，一群胸怀崇高理想的进步青年走出潮汕平原，远赴当时中国革命文化运动中心的上海，投身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左翼文化运动大潮，成为时代的先锋者、弄潮儿，并在其后为人民解放和新中国事业作出重要贡献。
近日，在市委党史研究室有关同志的帮助下，记者详细了解部分左翼文化运动先锋的故事，追寻他们的足迹，传承红色基因，弘扬革命精神。
杜国庠： 革命先驱 文化巨匠
杜国庠的故居位于澄海区兰苑村，这处老屋坐东向西，属土木结构，设上下厅座，厅中悬挂着杜国庠夫妇的肖像。正是在这个朴实无华的地方，杜国庠度过了他的少年时光。
杜国庠出生于1889年，澄海莲阳乡人。父亲杜建珪是晚清秀才，在乡间以教书为业。5岁的时候，杜国庠丧父，尽管家里生活艰难，母亲坚持让他上私塾。在吴贯因老师指导下，他受新思想启发，眼界渐为开阔，知识愈益增长。
1907年，杜国庠赴日本留学。在日留学时，杜国庠与郭沫若成为好友。1916年，杜国庠和李大钊等在东京筹组“丙辰学社”，进行反袁斗争。
1919年，杜国庠在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并取得经济学士学位。学成回国后，杜国庠从事先秦诸子思想的研究和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工作，经李大钊介绍，在北京大学任教，还在北京政法专门学校、中国大学、朝阳大学、平民大学等校兼课。1920年，他和谭平山、李春涛、邝摩汉等创办《社会问题》杂志。1925年春，因母亲去世，杜国庠辞去北京大学教职回到故乡澄海。同年8月，他被推举为澄海中学校长。1925年底，国民革命军第二次东征胜利进抵潮汕，周恩来出任广东东江各属行政委员，主政东江。杜国庠受周恩来指派，出任金山中学校长。
1928年，杜国庠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即投身于反文化“围剿”的斗争。他担任南强书局编辑，同时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当干事，参与党的机关报《红旗日报》的编辑工作。在艰苦的条件下，杜国庠仍致力于革命文艺理论的研究和外国进步文学作品的翻译。他翻译的《废人》《艺术论》《到新写实主义之路》《普罗列塔利亚艺术的内容与形式》等小说和论文，对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在中国的传播和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发展都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1930年3月，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杜国庠是“左联”最早的成员之一。
1935年2月，中共上海中央局遭敌人破坏，杜国庠与上海中央局书记黄文杰、文委田汉等36人被捕。在狱中，他始终表现出共产党人的高贵品质。直到西安事变后，国共合作抗日，杜国庠才被释放。
1946年，杜国庠随八路军办事处由重庆返上海，他以文化人身份到中华工商专科学校任教授，继续从事学术研究以及团结、争取民主人士的工作。遵照党的指示，他由上海转移至香港，担任《文汇报》的《新思潮》周刊主编，兼香港达德学院教授。
新中国成立后，杜国庠先后担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广东省人民政府委员兼文教厅厅长等职。他一生积极从事学术研究，几十年勤学苦研，治学严谨，著述甚丰，先后发表了《先秦诸子的若干研究》《先秦诸子思想概要》等，为《中国思想通史》撰写了墨子、荀子各节。晚年，他将自己一生的研究成果结集，出版了学术著作《便桥集》。
1961年，杜国庠因积劳成疾，与世长辞，享年72岁。他的遗著编成《杜国庠文集》，传略编入《辞海》。
柯柏年：
满卷马列 毕生信仰
柯柏年原名李春蕃，是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著作翻译家，也是蜚声中外的外交家。1904年，柯柏年出生于潮州一个商人家庭。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家庭，诞生李春涛、柯柏年（李春蕃）、李春鍏、李春霖、李春秋（李伍）五位革命志士。
李春蕃从小聪明好学，6岁进潮州城南小学读书。高小毕业后考上汕头礐石中学（今汕头金山中学）。1919年，受五四运动影响，汕头地区发生了轰轰烈烈的学生爱国运动。正在礐石中学读书的李春蕃曾积极投身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1920年，李春蕃到上海求学，利用课余时间翻译短篇小说，赚取稿费解决生活来源，由此开启了其漫长的翻译生涯，并因翻译马列原著走上革命道路。
1923年，李春蕃因参加反对帝国主义、反对侵略的非基督教同盟和翻译出版列宁的《帝国主义论》，被上海沪江大学开除。在瞿秋白和张太雷帮助下，他转入革命氛围浓郁的上海大学。在校期间，他积极参加中国共产党组织的各种进步活动，翻译了列宁的《农业税的意义》和考茨基的《社会革命论》等一系列马列主义丛书。
1924年，李春蕃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9月离开上海到北平，住进杜国庠、李春涛的红色小屋“赭庐”。在这里，他翻译了恩格斯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
1925年，应时任澄海中学校长的杜国庠之邀，李春蕃到澄中任教。两人志同道合，掀开了澄中校史崭新的一页。他们积极开展革命宣传和组织工作，李春蕃还带领澄中学生20多人步行到海丰学习农民运动经验。期间，李春蕃还翻译了马克思重要著作《哥达纲领批判》。同年秋天，国民革命军东征军进入潮汕，周恩来代表行政公署任命李春蕃为东征军总政治部社会科副科长、驻澄海特派员，指导当地的国民革命运动，传播马克思主义。
周恩来主政东江期间创办了《岭东民国日报》，由李春涛任社长，李春蕃任副总编辑兼副刊主编。李春蕃翻译的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就刊登在副刊上。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反动派诱捕了李春涛等人并将其秘密杀害。李春蕃也遭通缉。他将姓名改为“柯柏年”，此后一直都使用“柯柏年”这个名字。
李春蕃改名柯柏年后，携妻子到泰国躲避，两年后携妻子及出生不久的孩子回到上海并找到了党组织。彼时，一场轰轰烈烈的左翼文化运动正在上海展开，一些左翼文化团体纷纷诞生。柯柏年加入了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
这一时期，柯柏年编写翻译了大量社科书籍。他翻译了凯恩斯的《经济学方法论》、狄慈根的《辩证法的逻辑》，编写了《社会问题大纲》《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柯柏年与杜国庠、王慎名合编了《新术语辞典》和《经济学辞典》，这是两部很实用的工具书，对于学习马克思主义很有帮助。
1937年，柯柏年历尽坎坷辗转到达延安，被安排到中央马列学院，担任西方革命史、国际问题研究室主任。在这一时期，他翻译了马克思的《法兰西阶级斗争》等大量马列原著。
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后，他长期从事党和国家的外事、外交工作，成为蜚声中外的外交家。到了晚年，柯柏年仍孜孜不倦，在外交、翻译和法学等领域辛勤耕耘，无私奉献。1985年8月，柯柏年在北京逝世，享年81岁。
冯铿：
岭上巾帼 傲梅风骨
她是战斗在文化战线上的共产党员，被誉为20世纪30年代“中国新诞生的最出色的和最有希望的女作家之一”。为了革命事业，她坚贞不屈，矢志不渝，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她就是“左联五烈士”中唯一的女作家——冯铿。
冯铿原名冯岭梅，生于1907年，原籍浙江杭州，清末随祖移居海阳县城南面的云步村（今枫溪镇云步村），及后迁至汕头市。少女时代的冯铿，曾寄宿礐石正光女校，后就读于汕头友联中学，她有很好的文学素养和文学才华，为当时《友中月刊》社的主要骨干。
1925年春，国民革命军第一次东征到潮汕时，冯铿组织了慰劳队，热情慰劳千里出征的将士。同年10月，国民革命军第二次东征讨伐陈炯明，冯铿参加了军民联欢大会，见到了中共广东区委负责人、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让她倍感振奋。
国民革命军第二次东征后，冯铿常有作品发表于《岭东民国日报》文艺副刊，她曾在该刊连续发表约100首总题为《深意》的抒情诗，冯铿的名字遂为汕头文坛所瞩目。
1926年，冯铿高中毕业后，到潮安县一所小学当教员，她一边教书，一边学习写作，立志要成为作家。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潮汕的许多共产党人、革命志士和工农群众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冯铿也被迫流亡。
1928年的春天，冯铿和许美勋来到了澄海教书，与当地旧势力发生冲突，掀起学潮，震动了整个县城。冯铿与支持她的师生另立“东风学校”，但不久归于失败。
1929年的元宵节，冯铿与许美勋从汕头乘船前往向往已久的上海。当时的上海是全国革命文学的中心，既有我国新文学的旗手鲁迅，又聚集了全国众多一流的作家、艺术家，还有为数不少的潮籍革命家和文学人士。5月，在杜国庠等人的介绍下，冯铿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她在党组织的领导下，投入了上海的地下斗争。入党之后，冯铿更加积极参加联络工会、张贴标语、印发传单、宣传群众等革命工作，还先后创作并发表了诗集《春宵》、随笔《一团肉》、短篇小说《遇合》等作品。这是冯铿第二个创作的高峰期，从而奠定了她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时，冯铿是当时出席成立大会的40余人之一，也是“左联”首批50名成员之一。1930年5月，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在上海沪西租界秘密召开，来自全国各革命根据地的代表和红军、革命团体的代表出席会议。冯铿与柔石、胡也频三人被“左联”推选为代表参加这次会议。
这次大会对冯铿触动很大。冯铿在会上采访和收集了不少新材料，后来，她创作了以苏区生活、红军斗争为题材的作品，如《小阿强》《华老伯》《红的日记》等，成为中国左翼文学中第一批歌颂苏区斗争的文学作品。
1931年1月7日，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召开。为了应对六届四中全会后的政治局面，抵制王明“左”倾错误，1月17日晚上，柔石和冯铿到东方饭店参加一个党内的秘密会议。由于叛徒告密，国民党突然进行搜捕，冯铿与柔石、胡也频等同志落入敌手。
1931年2月7日晚上，冯铿与她的战友们先后倒在了国民党的枪口之下，壮烈牺牲，年仅24岁。
洪灵菲：
以笔为枪 舍生取义
洪灵菲是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的拓荒者之一，同时也是一位坚贞的革命者，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用手中的笔为武器，创作出大量的进步文学作品，唤醒民众，揭露并打击敌人。
洪灵菲原名洪伦修，又名洪树森，1902年出生于潮州江东红砂村的一个农民家庭。1915年，随父亲洪舜臣到潮安县，入读潮州城南小学，与同为“潮州左联六杰”之一的戴平万成为同窗和挚友。
1922年，洪灵菲和戴平万同时考入中山大学前身之一的国立广东高等师范学校读书，他们非常崇拜雪莱、拜伦，深受当时名作家、学校教师郁达夫的喜爱。
在高师二年级时，家里忽然给他定下婚约，在反抗无果的情况下，他和一个素不相识、目不识丁的农家女结了婚，从此经常借酒消愁，非常消极、悲观、颓废。这时，他遇到了另一位引路人许甦魂。
1924年，在许甦魂的关心帮助下，洪灵菲投身革命斗争，并协助许甦魂开展潮州旅穗学生革命同志会的工作，发动和组织青年学生参加革命活动。
1926年，洪灵菲由许甦魂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即受党组织委派，到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海外部工作。1926年3月，以团结华侨，宣传反帝反封建为宗旨的《海外周刊》出版，洪灵菲担任编辑。《海外周刊》坚持革命立场，反对国民党右派的倒行逆施，在教育华侨认清形势、动员华侨支援国内革命斗争方面，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同年6月，在许甦魂的家，洪灵菲认识了同时在广州求学的潮州籍进步女青年秦静（秦孟芳），共同的革命理想让他们的感情得到升华。1927年3月，在许甦魂的鼓励下，他们勇敢地推翻了封建婚姻，结成革命伉俪。
1927年4月，广州国民党反动派继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向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举起了屠刀，洪灵菲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通缉，被迫从广州到香港，从香港到潮汕，然后再到新加坡、暹罗（今泰国）等地流亡。
1927年秋，八一南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南洋，洪灵菲受到很大鼓舞，立即赶回上海。到了上海后，洪灵菲和戴平万得知南昌起义军挺进潮汕，便一道乘船赶回汕头，但当他们到达时，起义部队已经撤离汕头。后来，他们又赴海陆丰参加农民运动，最后来到上海，恢复了党的组织关系，继续踏上革命的征途。
在重返上海的途中，洪灵菲突然从内心产生一种创作的冲动，他以自己过去几个月参加革命、被迫流亡的亲身经历为基础，仅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创作了自传体小说《流亡》。
从1927年至1930年间，洪灵菲写出了《流亡》《前线》等10多部著作，丰富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宝库。其中，最出名的是《流亡》三部曲，即《流亡》《前线》《转变》，是他的代表作，也是初期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代表作。
1930年3月，洪灵菲和鲁迅、田汉等7人当选为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常务委员。中国左翼文化总同盟成立后，洪灵菲又参与其中的主要工作。
1930年下半年，为了转移敌人目标，在党的安排下，洪灵菲转入地下，从事秘密斗争。他辗转上海、江苏等地，后来又到了北平。
1933年，洪灵菲在北平被捕，随后被秘密押至南京。1934年在南京雨花台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壮烈牺牲，年仅32岁。
戴平万：
文艺战士 浩气长存
在“左联”中，有一位“战士”有着特殊的地位：他既是“左联”的12名筹备委员之一，也是最后一任“左联”党团书记。他就是革命家、无产阶级文学著名作家、中国工人运动领导人和先驱之一戴平万。
1903年，戴平万出生于潮州市归湖镇溪口村，祖上三代都是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他的祖父戴清源在清代曾任翰林院孔目，到民国初年，是驻汕头漳潮会馆的负责人之一。
戴平万自幼聪慧好学，1918年毕业于潮州城南小学，同年考进广东省立潮州中学（后改名金山中学）。1922年夏，他考进国立广东高等师范学校西语系。在学期间，研读了许多中外文学名著，醉心于文学研究，积极支持成立“火焰社”。“火焰社”成立后，戴平万在《大岭东报》上创办了《火焰周刊》，他和洪灵菲等人经常在刊物上发表文章。
1924年，戴平万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许甦魂启示下，戴平万在校内组织“国立广东高等师范学校潮州同学会”，出版学会年刊，宣传民主思想，逐步走上革命道路。1926年，戴平万与洪灵菲等一起发起组织“潮州旅穗学生革命同志会”，团结在穗的潮籍学生。
1926年8月，戴平万在国立广东高等师范学校毕业，毕业后由海外部派到暹罗工作。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国民党反动派也在海外搜捕和屠杀革命人士。戴平万被特务跟踪盯梢，有一次为摆脱特务的跟踪，避进曼谷的培英学校。这是一所华侨学校，校长苏领寰认识戴平万。当特务来搜查的时候，苏校长掩护戴平万从学校后门逃出，使他免遭敌人的毒手。脱险后，戴平万过着流亡的生活。此时，恰好洪灵菲也流亡到暹罗，他们便相约一起乘船经新加坡回上海。戴平万的短篇小说《在旅馆中》《流氓馆》就是取材于这次的旅途生活。
1928年5月，戴平万和杜国庠、洪灵菲等人成立“我们社”，创办晓山书店，出版《我们月刊》。1928年1月至7月，他先后在《太阳月刊》《我们月刊》上发表了6篇短篇小说和2篇译作。其中，他发表于《我们月刊》上的《树胶园》描写了华侨工人在南洋橡胶园的苦难生活和不幸遭遇。翌年1月，他先后在《新流月报》发表了《山中》《都市之夜》《母亲》《春泉》等4篇短篇小说和论文《约翰·李特的生平及其著作》。
1929年10月，上海地下党开始筹备组织“左联”，戴平万是筹备组的成员之一。1930年3月2日，他出席了在中华艺大召开的“左联”成立大会。他是“左联”机关刊物《拓荒者》（蒋光慈主编）的主要撰稿人之一。
1931年秋，戴平万被党组织派往东北从事抗日救亡活动，任哈尔滨地下总工会（中共满洲省委）宣传部部长，与时任中共满洲省委书记兼组织部部长罗登贤、省委女工部部长赵一曼共同领导东北地区的工人运动和反日罢工，并共同创建了东北抗日联军。
从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这段时间，史称上海的“孤岛”时期。戴平万从东北撤回上海后，党组织安排他留在“孤岛”继续坚持斗争，在文学战线上冲锋陷阵。他还撰写和翻译了许多揭露汪伪政权卖国行径的文章，鼓舞抗日士气。
1940年，戴平万遵照党的指示，从上海到达苏北根据地，到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院担任文学系教授。翌年5月，华中局调他到苏中区党委宣传部主编《抗敌报》。1943年，他被调到苏中区党校任副校长兼教务主任，并讲授《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等理论课程。1945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戴平万溺死于党校所在地的兴化县鹤儿湾村的水塘里，终年42岁。
本报记者 陈文兰 苏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