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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牛肉汤锅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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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韩江水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天鹏

  我记忆里的牛肉汤锅是从乡场上开始的。

  素有粮仓之称的黔北,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崇山峻岭,山路崎岖,迤逦曲折是造物主对这片神秘土地的特写。

  赶集,是父辈们一周的休息日。我家到赶集的乡场上有一段距离,大人们总是朝晖出门晚霞归家,到底有多远,没有丈量过。

  山峦层层叠叠,爬坡下坎,不要说身上负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是徒手走路都很费力气,所以,我的母亲是不愿意背我去赶集的。

  从小顽皮的我,执意撵脚,屁股上被抽了几鞭后,在我的声嘶力竭中,母亲无奈地将我背在肩上。

  赶集的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流朝场口涌去。猪嚎羊咩鸡鸣声,交织入耳;黑布衫绿衣裳,青丝帕蓝帽子,五彩缤纷;喜笑颜开,面色凝重,行色匆忙;摩肩接踵,人山人海,这就是乡场的景致。我紧紧地攥着母亲的衣服,生怕走失。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弥漫在拥挤的人群,我的味蕾开始躁动不安,舔着嘴唇不停地吞咽口水。遁香望去,一口大铁锅稳稳地支撑在三块石头上,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肉,沸腾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气,像白雾。在铁锅的旁边三三两两或站或蹲,大人和小孩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末了,不忘将碗里的汤也喝个底朝天,那“呼—呼—呼”的喝汤声,馋得我挪不开脚步。

  母亲告诉我那叫牛肉汤锅。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手帕,从里面轻轻地捻出一张皱褶的五角人民币。母亲端着一碗牛肉,将我带至人群稀少的角落。我没有思考母亲手头的拮据,而是埋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遇到咬不碎的牛板筋,我没有选择“持久战”,而是囫囵吞下。不一会儿工夫,一碗辣味十足的牛肉汤锅被我吃个精光,最后还不忘将碗边的油沫舔干净。

  在母亲与肉汤锅主人的对话中得知,家里唯一的耕牛不慎摔死了,无奈烹饪成牛肉汤锅,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除了非常的辣味和嚼不碎的牛板筋,那就是牛的可怜和主人的难过,让我对一头耕牛有了重新认识。从此以后,我对家里的老牛格外的关切,总是担心它吃不饱,担心它摔倒,也不再骑在牛背上扬鞭。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的沉淀,我对牛的认识也悄然发生变化,除了心底仍然残留着对耕牛的怜悯,更多的是对牛肉烹饪的认知。

  近些年,在市场经济浪潮的推动下,饮食文化的交流和传播,使牛肉火锅如春笋般在大江南北应运而生。具有代表性的诸如重庆牛肉火锅,广东牛肉火锅、北京牛肉火锅、云南牛肉火锅,不同区域的牛肉火锅在保持地方特色的基础上相互借鉴和融合。

  我印象深刻的重庆火锅,口味浓烈,锅底麻辣有厚厚的牛油,加入大量的辣椒和花椒,色泽红亮,味道麻辣鲜香,有强烈的味觉冲击。涮火锅时除了牛肉是主打外,其他配角也丰富,搭配各种蔬菜,如豆制品、菌菇类等,食后宛如刚走出桑拿浴,所以,冬天吃重庆牛肉火锅可以驱寒暖胃。

  其次是粤式牛肉火锅,潮汕牛肉火锅颇具盛名。潮汕火锅选择土黄牛,对牛的年龄也有严格要求。牛肉细分部位:嫩肉、三花趾、五花趾、匙柄、匙仁、脖仁、吊龙等,不同部位有不同的口味和特点,嫩肉多汁,三花趾、五花趾筋道有嚼劲,脖仁脂肪分布均匀,入口即化。

  如果说牛肉片、牛肉丸是牛肉火锅的精华,那么汤底便是火锅的灵魂。汤底清淡,通常是牛骨清汤,在涮火锅前适量加入少许南姜、白萝卜、玉米棒等,沸腾后的汤色清澈,突出清、淡、甘、和,这样能最大程度凸显牛肉的本味。

  蘸料独特,以沙茶酱为经典,搭配普宁白豆酱;喜欢辣味可以加点辣椒酱,最后拌上香叶,既能增添风味,又不掩盖牛肉的鲜香。

  沸腾的汤底,轻轻地放入一片色泽鲜艳的牛肉,涮锅数秒,带着热气,蘸上酱料,往嘴里塞。嚼一口,肉质鲜嫩,嫩滑柔软,甜糯香鲜,肥而不腻;随着咀嚼,香味醒鼻,肉香与酱汁相交织在唇齿间缱绻,浓郁且绵长,仅仅尝一口,便足以让人对这绝妙的味鲜难以忘怀,久久不能餍足。

  牛肉丸的加工也是有讲究的,选择现宰的新鲜净肉,纯手工捶打,千“捶”百炼后,做出的丸子弹牙、多汁、爽脆,咬下时给人一种“Q弹”的口感。

  潮汕牛肉火锅乃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瑰宝,它诠释了美食家蔡澜的名言“食在广州,味在潮汕”。

  “牛肉汤锅”与“牛肉火锅”,两者皆以牛肉为主要食材,而其烹饪过程却大相径庭,恰似人生百态,各有所味。“汤锅”代表了那个时代的乡土文化。其时,牛在生活中被赋予很高的地位,是庄稼人一年生计的期盼。正如诗人梅尧臣《耕牛》云:“破领耕不休,何暇顾羸犊。夜归喘明月,朝出穿深谷。力虽穷田畴,肠未饱刍粟。稼收风雪时,又向寒坡牧。” 此诗生动描写了耕牛在崎岖的山谷辛苦劳作的情景。耕作的时候它吃不饱,寒冷的时候只能吃枯草,但依然勤劳不辍,努力耕耘。直到耕牛寿终正寝了,主人也不会将其烹饪,除非生活所迫。

  牛肉火锅则自带都市的文雅与从容,在物质丰足的当下,涮牛肉火锅成了食文化传播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火锅的赞美也多了起来,诸如“清汤涮肉味无穷,潮汕火锅韵独浓。鲜嫩牛肉舌尖舞,暖香四溢乐融融”。

  牛肉汤锅与牛肉火锅,虽然一字之差,共同点都离不开汤底,前者是来自大山里的山泉水,后者是用牛骨慢火熬制;前者将牛肉切块或剁碎,后者是将牛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前者是将牛肉一锅煲炖,五味杂存,后者是蘸汁鲜香,讲究一个“鲜”字……

  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却承载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深厚的情感寄托。它们不仅滋养了身体,更滋养了灵魂,我荣幸成为这个美好时代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