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跃子
中秋之夜,月圆风清。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炉火仍然见旺,我又换上一泡古树普洱,邀月共饮。
八岁开始问茶,一喝就快一个甲子了。这茶汤入骨髓,正应了“人在草木中”这句茶语。
今夜,我与茶,还有阳台上手植的百草共婵娟。怎不思接千载,出口成章呢!就说茶吧。喝了这么多年的茶,没留下一篇茶说,是愧对“佳人”了。
本来,对于一个一直都喝“大众茶”的茶脚来说,是没有资格说茶的。可今夜明月壮胆,天幕铺纸,哪有辜负之理!
九岁那年。父亲购置了一套新的工夫茶具,时而在晚饭后生火冲茶。也就是那些日子,偶尔发现父亲总是一个人对镜沉思。“没有茶色”。父亲居然有几次在日历上写下这四个字。不解。问了母亲,母亲挺严肃地唬我,别问,别乱说。多年之后,我才晓得那些日子,父亲母亲都在经历一场怎样的考验。茶,是父母精神的缓解剂。
从此,我会食茶。别的孩子尝了会觉得这茶味苦涩,我却觉得甘甜。
三十岁那年,在潮州文友的陪同下,我有了一次凤凰山深度游。夜宿乌岽顶,到茶农家做客,茶,喝了一家又一家。现在想来,那一夜喝的可都是茶中极品啊!难得有人登顶造访,茶农热情好客。那时节,再好的茶也不金贵,茶农只晓得种茶采茶做茶卖给经销社,根本不晓得什么市场经济。
这茶一泡又泡喝下来,这茶山一夜就成了无眠之夜。茶,是我青春岁月中的一副兴奋剂。
四十岁那年,我有一次欧洲之旅。出门之前,茶是第一件要备足的,还有一应茶具。有朋友说,欧洲人都喝凉水,旅馆是没有煮开水的。电热壶,电线插头,都是必备之物。有朋友说,西欧的插座怪异,一国一个样,得多准备几种,才能有茶喝。我不以为然。插座嘛,不是圆的就是扁的,能怪异到哪里去。
到了目的地,歇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煮开水冲茶。这一路走来,真的就遇到各种各样的插座了,圆的扁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单层的,双层的,好像是故意跟我这个老茶脚过不去似的,让你取不了电,煮不开水。怎么办?吃了法棍面包德国咸猪手比萨大饼,没有茶喝如何消化?真要命。情急之下,潜在的那一点冒险精神上来了。将电热壶的插头拧下来,裸出两根金黄的铜丝线,找来二根牙签,分别缠上,这牙签就是插销。小心翼翼地捻住空着的一头,将带铜线的一头送进插座。成了!室友老黄一直盯着蔽着,这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此举可以申请专利。我答,要是电到了人,你我可都有麻烦。危险是危险了点,但此举甚妙,走完西欧全程,再也免愁食无茶了。
告老之后,茶瘾与日俱增。汽车后厢,茶几,凳子,茶具,矿泉水……火牛户外用品一应俱全。车开到哪,都把茶座设到哪。
家中常设的茶座室内室外有三处,随兴落座,合时徙之,皆得心应手。
茶有千般好,买茶费三思。总是在澄城三二家熟悉的茶行买茶。有一日,车在324国道上行驶,车窗外飘过一缕茶香,勾起茶虫,蠢蠢欲动。坐不住了,下车蹭茶去。
茶娘老于市井,见面就知是来了老茶脚。笑问老板喝什么价位?我答这里没有老板只有老茶脚,只喝大众茶,老茶。茶娘从茶堆里拣出一只写着大红袍的破纸箱来,熟练地启水冲茶。
请!闻香,入口,停津,啜饮,落喉,回甘。这茶,正是我要的那款。
吞下余津问价钱。茶娘反问老板能品出这茶岁数?我答,十年?
茶娘笑了。这茶扔角落里,上月清理茶库才发现,十九年了,与我女儿一般岁数。
呵呵,好茶,好茶。十九岁真好。
我这下连价钱都不敢问了,怕她把利息加上去……
食什么茶固然重要,冲什么水也不能随便。矿泉水有瓶装的桶装的,但都有点硬。井仔泉,鸡翁泉,龙泉,骊泉……天然的泉水只要不辞远,便都是茶中好伴侣。
“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日复一日,我把茶融入到日常生活中。要是食茶可以“申遗”,我是够条件的,可以上溯到祖上五代。祖父八岁开始食茶,跟随他的祖父宣息公,蹭的是陈黉利家的富人茶。祖父活了闰寿九十九,食了九十年的茶;父亲何时开始食茶,我没问过。他活了闰寿九十一,少时跟随我祖父,至少也该食了八十年茶吧。我从小跟着父亲食茶。从十岁算起,如若活个一百岁,也就赶上祖父的茶龄了。
茶语曰:茶是人活八十八。有书法家将茶字的草字头写成“廿”,“茶”就变成一百零八了。如今的人长寿,活个一百零八岁,有茶陪伴,未来可期。
茶,我所欲也。茶之山,我所神往也。
对茶山,比如凤凰山,武夷山,我都有着顶礼的膜拜。凤凰山近在咫尺,已经朝拜过许多次了,与当地茶人一起食过的茶有种种,凤凰单枞的茶香已浸入肌肤。到了武夷山,没想到醉的不是茶,而是绿。那满眼的绿,初见醒目,提神,沉进去了,就有了一种醉氧醉酒的晕眩感觉。
这绿,浸入的不仅是肌肤,而是渗透进生命里了。
葱绿如花。这是我站在武夷茶林里,领受着初阳干宿露那绚烂斑斓情景时的感悟。
唐人钱起有诗:“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描写的是茶宴的情景,可谓茶人合一。
绿,是茶的本色,金,是茶的升华。日常一杯金色的茶汤,里面蕴藏的则是一派强大的绿的底色。
草木,人生,物我不同,其理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