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湮没,堤围溃决,人畜漂流,船筏荡析,衣履系于树杪,轮船溘于山上。”1922年8月2日,一场超强台风席卷整个潮汕地区,造成潮汕各县市数万百姓罹难,上面是饶宗颐编纂的《潮州志》描述的这场风灾之惨烈情状。这场“八二风灾”后来被气象界列为20世纪中国十大气象灾难之首。
1860年汕头开埠后,更多潮人“过番”谋生。潮人特别是潮商在海内外各聚居地,大多建立了同乡社团。当家乡的特大灾情,通过电函陆续送达各地潮人社团,一场场赈灾活动旋即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事实上,潮人“过番”的历程不仅见证了族群坚韧不拔的生存智慧,更铸就了跨越山海、心系桑梓的深厚情怀,每当家乡遭遇挑战,无论是肆虐的风灾,还是其他任何形式的困境,这股力量便如同不息的潮汐,一次次涌向需要帮助的地方。这样的义举,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成为了潮人文化中一抹亮丽的色彩。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距离多么遥远,那份对家乡的深情厚谊,那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与担当,都将永远被铭记。
灾情面前,潮商和侨胞成为赈灾经济主力
据国际气象资料记载,1922年太平洋台风季第五号台风,在7月27日生成之后,于8月2日夜间在汕头至澄海一带沿海登陆。当时洋人管理的汕头气象台向海上船只发出的一份气象电文显示,台风登陆时中心气压约为920.76百帕,相当于16级以上台风级别。而8级以上大风,从2日晚上9时一直维持到4日上午9时。
灾后,据《潮州志》统计,潮汕各县市因灾死亡34500多人,饶宗颐形容灾区“庐舍成墟、尸骸遍野”。事实上,《潮州志》刊行于1949年,距离灾难已过去20多年,史料多搜集自前人的记载。我国著名气象学家竺可桢后来考证,超过8万人在此次风灾中丧生,更多的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而早在1922年8、9月间,国内主要报纸《申报》、《民国日报》等对潮汕风灾均作了连续且深入的报道。字里行间可以窥见,作为新兴港口城市的汕头,当时陷入停水停电,码头停摆、道路阻塞,居民“无物以为食、无屋以庇身”的境地。
当时,国内正处于军阀割据分裂状态。但在严重的灾情面前,北洋军阀控制的中央政府不得不象征性地拨款5万银元赈灾,但直到当年12月间才派出专员赖国禧视察慰问潮汕灾区。而在广东,原粤军总司令陈炯明已于当年6月背叛孙中山,武力控制了广东。灾后陈炯明也仅致电汕头市政厅,号召各界竭力筹赈、普救难民,并下令紧急拨款6万,再没有更多有效救灾措施。在这种情况下,广东省政府辖下的潮梅善后处、汕头市政厅,会同汕头市总商会,迅速成立“汕头赈灾善后办事处”,首先开展抢险自救工作,随后又将灾情调查报告书刊印发行到海内外。风雨无情人有情,潮汕各地的善堂机构,在抢险救灾过程中始终冲在最前线,成为农村灾区最重要的义工力量。家乡有难,八方来援,全国各地潮商和海外华侨,无论群体还是个人,始终与家乡人民患难与共,纷纷慷慨解囊,为本次赈灾提供强大经济后盾,这是“八二风灾”赈灾中所展现出来的最鲜明的特点。
纷纷解囊,侨胞支援如同潮水奔涌
据相关史料记载,香港各界同胞先后捐献60万多港币和多批大米、衣物,运往家乡。港内团体“旅港潮州八邑商会”“香港华商总会”“香港东华医院”以及“越南赈灾团”四团体,亦组设专门“筹赈潮汕风灾办事处”,并推举商会董事王少瑜为总代表率领赈灾团前往救灾。
海外潮侨也纷纷参与家乡救灾,以暹罗(泰国)、新加坡的潮侨表现最为突出。暹罗的潮人社团——暹罗中华总商会,是当时东南亚地区较为活跃的华侨社团之一。在详细了解家乡的灾情之后,商会领导人高学修、廖葆珊、郑子彬等人星夜商议救灾事宜,并决定由廖葆珊进宫拜见暹罗国王,陈述潮汕灾情,争取泰国政府的帮助。
廖葆珊清朝末年旅居泰国,原籍澄海区上华镇横陇村。因经商有道,他为泰国洛坤王所信任。他长期在暹罗中华总商会担任要职,并在第9届当选为商会主席,成为当时泰国著名侨领之一。据廖葆珊的外孙女陈梦兰在2012年接受采访时谈到,其外公向暹罗国王讲述潮汕灾情后,国王深表同情,当即拨款5000泰铢和一批大米用于赈济,此事引起很大反响,泰国华人也纷纷慷慨解囊支援祖国。同时,廖葆珊等人迅速成立“暹罗潮州台风海潮赈灾会”,向社会募捐到善款25万余泰铢,并公推许少锋率“暹罗赈灾团”驻汕。他们也是最早抵达汕头赈灾的境外潮人善团。
在新加坡,由潮侨参与领导的新加坡商会在接到报灾电报后,即迅速成立“筹赈潮灾办事处”商议救助事宜。该处决定先拨汇汕银1万元助赈,然后陆续筹备赈款。他们举行义演筹款,早年新加坡同盟会的领导人之一、侨领林义顺,亲任新加坡筹赈潮汕风灾会总理,随后来汕慰问。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又捐资在潮汕各地设立了多处义冢。如今位于汕头龙湖区周厝塭义冢的石碑上,就记载了新加坡华侨的赈灾义举。
此外,各地华侨个人也为此次风灾纷纷解囊,自动向廖正兴(祖籍潮安)、李伟南(祖籍澄海)等主持的四海通银行汇寄赈灾款,为数总共不下20万元。
“养”“教”兼施,突破传统救援形式
从本质上说,真正意义上的灾荒救助分为“临时救济”与“善后”两个层次。“八二风灾”的救灾活动,从一开始就依照救急与善后两个方面进行。以当时受灾区的教育为例来说,澄海中学受灾严重,韩山师院也未免于难,尽管困难重重,在海外华侨的热心救助下,灾区的教育并没有因此次风灾而中断。如果说传统赈灾“重养轻教”,通常极少顾及灾后教育事业的发展,那么“八二风灾”的赈灾活动突破了这一点,可谓是“养”“教”兼施。
据史料记载,当时包括侨胞在内的有识之士均认为,灾后之教育,“已陷于不幸中矣”,故此次受灾“物质之破产已可怜,精神之破产,更可哀也。”现存于澄海中学有两块记载了“八二风灾”汕头地区的受灾情况及灾后社会各界救灾事迹的石碑,从碑文中可以看到,当时海外侨胞对救灾非常热心,除了赈济衣食外,还捐资19万余元用于修建医院、避难所、敬老院、孤儿院等。
又有灾区溃决堤围的修建,各赈灾团体都给予了极大的重视,上海筹赈风灾善后即拨款5万1千元用于各地善后修堤;又如香港八邑商会联合各慈善团体开凿珠池肚避风港,避免“八二风灾”中“轮船多覆灭”的惨剧再次发生;再如防风楼的建造,为减轻家乡台风灾害的袭击,海外潮人筹资在澄海县外砂捐款建造“风台楼”4座,“俾有灾时,得所躲避,不致坐而待毙”,“平时以该屋为校舍,办公益之事业,有事时,则任人入内躲避,冀保安全。”
来自香港和东南亚各国的若干赈灾团体,除了紧急开展救死扶伤、安置灾民工作之外,在此后数年间还帮助潮汕沿海各地设立义冢,修复堤围,建设学校、医院、避难所等等基础设施,使潮汕灾区在灾后得以较快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从档案史料看华侨赈灾往事
2022年8月2日,一场专题学术研讨会在澄海樟林举行。会上,潮汕学者们交流了多方搜集到的有关“八二风灾”灾情与赈灾历程的档案和史料,得以让我们管中窥豹,了解到部分华侨赈灾的往事和感人细节。
澄海区博物馆馆长蔡文胜表示,在做有关“八二风灾”碑刻的资料搜集过程中,发现当时在救灾工作中起到比较大作用的,其实很多的都是民间力量。特别是当时的商会,一些海外的民间组织。2013年,澄海中学在改造施工过程中,出土了两方刻于上世纪20年代的石碑。从碑文可知,“八二风灾”后半年间,仅澄海一县,就收到海内外各善团捐款共计19万余元。
蟹爷家族善行传遍樟林
澄海樟林是“八二风灾”的重灾区之一。年过七旬的老街坊江泽楷,手头保存有一本《澄海樟林八二风灾特刊》,这是他的外公珍藏下来的,有一百年历史。据特刊记载,在当时樟林乡三万多人口中,有名有姓的风灾遇难者就达1429人。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捐款芳名,其中大部分都是侨胞侨眷。
据江泽楷介绍,当时樟林捐钱最多的就是蟹爷的小儿子一家,捐了900元。蟹爷这个小儿子叫做郑孝三爷,夫妇在新加坡开了间银行叫做郑顺福成。关于蟹爷家族的传奇故事,至今在樟林一带流传甚广。
蟹爷原名郑瑞勋,清末在樟林搭乘红头船到暹罗谋生,从白手起家到富甲一方。事业有成之后,他在海外真诚相助侨胞,热心慈善事业,并将慈善的种子播撒到家乡。蟹爷在头冲创建了一个乡村。把房子打造得就跟现在的商品楼一样,落落一样,巷子条条一样大,四人以上分一落房子,一人两亩田,召集同宗所有人去那里发展。
然而,风灾中,濒临出海口的头冲村堤坝被毁,房屋基本倒塌无存。据事后统计,原本千余人的村子,死难者高达848人。那时,头冲村的主事者,已经是蟹爷的孙子郑奕銮,字国南,人称“国南爷”。风灾后的第二天,家住樟林埠、躲过一劫的郑奕銮,立即动员所有人投入救灾。他主持救灾公会,第一时间就建了两排临时的救灾棚寮。当时是棚寮,一段时间后就盖了瓦房,让这些灾民过上正常的日子。如今在村落一角,仍保留着若干座有着近百年历史的砖瓦房。
普通侨民倾其所有赈灾
“听我爷爷说,以前华侨赈灾团在海外各个国家募捐的时候,很多当地华侨本身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很多都是做苦力的,在码头当搬运工。”潮汕文史研究者、周厝塭社区居民陈玩真回忆道,然而在家乡有难时,他们把身上所有的钱币都掏出来,到最后是连身上的上衣都脱下来放到募捐箱里去,倾其所有帮助潮汕度过这样一次灾难。
无独有偶,澄海基层的文化工作者对澄华街道下窖社区一座古庙进行考察时,在“八二风灾”后捐建的庙宇的芳名碑上,也发现了普通侨胞的名字。碑记中有一个名字叫李崇壮,他是现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副教授李志贤的爷爷,捐了1.2银元。李志贤说当时他爷爷是刚刚到新加坡打工,虽然钱不多,但是对家乡这种反哺是真心实意的。
“存以甘棠”碑念恩情
在汕头、潮州沿海各区县,相继发现了若干处记载当年海外各赈灾善团捐资助修堤围、疏浚河道的碑刻。澄海区隆都镇前埔村韩江堤围上伫立有两块石碑,分别记载了1923年和1928年,暹罗侨胞先后捐资修复两段堤围的事迹。其中一块碑还引经据典,刻上“存以甘棠”作为碑名。
据汕头市华侨历史学会会员吴沛锋介绍,“存以甘棠”出自于《千字文》的“存以甘棠 去而益咏”。它讲述的是周朝周召公在甘棠树下理政,为百姓谋福祉。后来百姓在甘棠树下怀念周召公的仁政。因此,后人再见“存以甘棠”碑,也会深深地怀念并感恩华侨当年为故乡赈灾所做的贡献。
还有一块碑刻,上面记载了1922年,旅泰侨胞推举许少锋为代表,成立暹罗赈灾团,并带25万泰铢来潮汕赈灾,而修复堤围仅仅是其中一项善后工作。许少锋不仅带着(暹罗)赈灾团投入赈灾,在救助中,也是他祖籍前埔村出资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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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有两座“八二风灾”纪念亭
潮学研究专家曾旭波曾著文提到,汕头埠先后有两座“八二风灾”纪念亭。为表彰暹罗华侨的赈济义举,1931年,汕头市政府择地韩堤路迴澜江边建造了一座名“暹罗华侨赈灾纪念亭”。亭为六角,中间原立有石碑,镌刻着赈灾团代表许少峰撰写的碑文以及捐款者芳名。由于年久失修,亭中石碑被损,1987年有关部门对该亭进行重修,并改名为“丰哉亭”,所谓“ 丰哉”,潮音与“风灾”相谐。亭匾“丰哉亭”三字由旅暹华侨实业家、首任汕头民政长高绳芝之子高煜所题。
曾旭波表示,当年在汕头埠其实还有一座纪念“八二风灾”的纪念亭,该亭高约一丈,亦为六角亭。亭四周立有“越南赈助八二风灾芳名碑”,建于1926年。当风灾发生后,香港潮州八邑会馆、东华医院、华商总会等便率先捐出大米600包及药材、盖篷等赈灾物资,推举王少瑜为总代表偕同人运到汕头施赈。越南潮籍侨胞更是先后捐资60余万元,其善举并不亚于旅暹潮侨。该芳名碑碑文由王少瑜所撰,原位于镇平路旅港潮州八邑商会附设汕头义务小学校面前操埕。遗憾的是,此亭此碑后来被毁而消失了,至今只留下一些文字记载,没有图片。
本报记者 陈珊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