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育彬
潮汕人的一生,绕不过祠堂。
很多人的记忆深处,都有一个祠堂。他们在祠堂里追逐玩耍,在柱子间像鱼儿一样穿梭,在祠堂前面空旷的大埕丢手绢、弹榄核、拍纸片、玩泥巴、滚铁环。在孩子们眼里,祠堂更像一个乐园,欢笑声回荡的庭院,严肃中多了一份生动。
捏糖人的老人,时不时就把担子放在祠堂门楼,用剪刀把一小团麦芽糖剪出造型,拉出一根管状的糖丝,嘴巴一吹,麦芽糖瞬间膨胀,抻拉之间,一只公鸡或者一只猴子慢慢露出形状。孩子们围观在四周,咂巴着着嘴巴。那些换锅底的、修木桶的、修伞的、磨剪子戗菜刀的,都喜欢在祠堂门楼角落干活,因为可以遮风挡雨。卖猪肉的把担子放在祠堂前,拿起案板上那个巨大的白色海螺,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使劲一吹,海螺便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信号,呜——
村里的祠堂,在不同时期发挥不同作用,做过学堂,也做过粮仓。祠堂东侧厢房,充当过相当长时间的村公所。西侧厢房是老年活动室,无所事事的老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打牌下棋。有时候兴致来了,二胡、扬琴、笛子被拿出来,古老的建筑又一次传出悠扬的丝竹之声。祠堂屋顶有一个广播喇叭,一有要事,村长的声音便响彻全村:“通知通知,各位村民同志请注意……”
祠堂中厅摆着全村唯一的彩电,一到晚上,全村的孩子蜂拥而至。有时候剧情好看,不舍得走,可是第二天要上学啊,直到面带愠色的家长拿着小竹子出现在眼前,才赶紧跑回家。
要是有人过世,祠堂便成了议事厅。祠堂大门打开,茶炉烧起来,各位主事人陆续坐下,丧事各项细节便提上议程。各路人马聚集到祠堂,被迅速动员起来。联系火葬场的、买菜的、接待的、端菜洗碗的、记录收支的……各种分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出殡后吃饭,潮汕人称之为吃“清洁桌”,相当于解秽酒。菜一上,祠堂马上变成一个大食堂。渐渐的,气氛开始热烈,酒精迅速发挥作用,有一两桌的声音开始变大,甚至有人大笑起来。
祠堂里一扫之前的压抑气氛,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其实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人总要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情感上需要一些释放、一些过渡,更需要一些弥合。曲终人散之后,就是收拾残局。炉头灶具、锅碗瓢盆洗刷完毕,和凳子椅子一起归类放进祠堂厢房。地上的垃圾在几把扫帚的努力下,一扫而光。两条水管接上水龙头,一阵冲刷,地面恢复清洁。嘎吱一声,祠堂门关上,一切又恢复平静。
年底送神,正月迎神,庙里的神位被请到祠堂中厅香案上面。祠堂前面的大埕摆满供桌。拜神的乡亲挑着担子,把三牲、粿品、水果摆满桌子。相熟的人打着招呼,趁机拉一会儿家常。一些新嫁娘被婆婆拉过来做介绍——这是某某老婶,这是刚娶过门的儿媳妇,来来来,猛猛叫老婶。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但是平时交集不多,生分的面孔越来越多。
每逢拜神,外出的或者是住在城里的乡亲,飞鸟归巢般扑回村里,有的人甚至开四五个小时的车赶回来。进香的人,在祠堂中厅神位之前虔诚跪下。那一刻你明白,无论你走得再远,你依然是这个村的孩子。
端午节赛龙舟,全村青壮年到祠堂进香,像将士接过武器一样接过划桨。领头人站在高处,握紧拳头怒吼般进行动员,锣鼓响起,汉子们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兴啊”“顺啊”,祠堂前面掀起巨大的喧哗……那一刻,何等的热血沸腾,何等的激动人心。你的内心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大部分时间里,祠堂是安静的。
现在的祠堂,更像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无所事事的老年人,每天到祠堂找老伙计喝茶、聊天、下棋、打牌、奏乐,就像小时候到祠堂找伙伴玩一样。人生阶段的最初和最后,如此的一致。
前厅墙壁上,嵌有石板做成的芳名录,那是重修祠堂热心捐款的乡亲名字和金额。有的人离开村子后,几十年都没有回来过,但他们捐起钱来,异常慷慨。中厅墙壁上,挂有相框,里面有乡亲们在各种活动的留影。
他们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
人的一生,都走在回家的路上。有的人渐行渐远,但人生的起点和落点,却在祠堂宿命般交汇。他们一生,有意无意被祠堂概括了。
祠堂是一座时光驿站,贯通着从前、现在、以后。那些家声远、世泽长的叮咛,仿佛一直绕梁回响,连同香火与风烟,融进了血脉,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