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指导我时,会戴上黑框老花镜,拿起我的习作端详,然后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哪儿画得好,哪儿画得不好,什么是勾勒,什么是晕染,什么又是点苔,该在何处落款钤章等等。有时候,他会替我补上几笔,画面一下变得鲜活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 厚 圃
我这个人比较随性,对人生没有太多规划,更没有过于明确的目标,总是走一步算一步,其实也就是安于现状,没有勇气去挑战高难度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怕吃苦,却偏偏要找个文绉绉的理由:“没兴趣”。按照我的歪理,人生本来就苦多乐少,对于碌碌度日的普通人尤甚,倘若能够找到一两个有益于身心的爱好,至少可以冲淡生活中的沉闷,生发某种激情,确是不可多得的幸福。
人到中年,总觉得小时候所接触的事物最可怀恋。捕鱼喂鸟,栽花养草,还有那个时代孩子们所玩过的各种游戏,我几乎没有一样落下的。改革开放初期,农民们养起了长毛兔、福寿螺、鹌鹑、蜜蜂、鱼虾等等,梦想着发家致富,我也都一一养过,只不过是为了排遣寂寞。此外,我还有一些别的爱好,不见得人人都能喜欢。
鄙乡樟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习武之风尤炽,所使拳法多属南拳支脉。也有传说福建南少林被清廷焚毁后,有武僧避祸于省尾国角的樟林,以开跌打铺为生,顺带收徒授艺,使武术之花竞相开放。我少时体弱,父母命我向其友人眯兄学武,以强筋健骨,也可防身不受欺凌。我白天上课,晚上练拳,很快就沉迷进去,学习成绩一降再降。一年之后,我父母见形势不妙,只好匆匆结束了我的习武生涯。后来眯兄发迹,成为红木家私城的老板,而我却只能将兴趣转移到画武打“连环画”上来,以寄托锄强扶弱的侠义理想。我的武术梦一直延续到大学时期,体育课选修的是刀术,成天练着“缠头裹脑”,被同学戏称为“耍大刀”。我的发小林修强比我早到深圳工作,看到有关八卦拳、形意拳之类的书籍便买下来寄给我。现在我虽已不练拳脚,但少年时代所怀抱的侠义理想迄今未变。
这些年,我能从小时候坚持下来的业余爱好,大概也只有画画和写文章了。我打小就喜欢涂鸦,尤其爱画小人书。我最小的姨妈在印刷厂上班,所以从不为纸张犯愁。我至今仍然记得我那当医生的外婆,坐在桌子的一边开处方,然后拉上帘子给病人做针灸,我则坐在另一边画画,等父母下班过来接我回家。那些病人为了讨好外婆,一个劲地夸我画得好,这或许就是我爱上画画的原动力吧。念小学,画小人书占用了我大部分的业余时间。按照武侠小说武打电影的套路,我往小人书里注入了各种情节,一切关乎爱恨情仇。记得我虚构一个侠客叫黄天朗,出现在魏忠贤专断国政的明末,除暴安良,劫富济贫。小伙伴们很爱看,他们像追剧那样关心着情节的走向,人物的命运。既然有“读者”喜欢,作者自然更加卖力。不过我父亲很反对我画小人书,他觉得画得再多也不会进步,就把我送到乡人陈显达老人那儿去学国画。
老先生与他的儿子一家住在两三间又旧又矮的平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那时也才六十出头,却显得异常苍老,背也驼了,行动也迟缓,说两句话就要咳一下。我隔三岔五到他那儿去。老先生在天井摆一张小方桌,铺开宣纸,让我对着一本自制的画册临摹。画册里既有他亲手画下的花鸟虫鱼,也有从报纸、杂志上剪下的图片。指导我时,他就会戴上黑框老花镜,拿起我的习作端详,然后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哪儿画得好,哪儿画得不好,什么是勾勒,什么是晕染,什么又是点苔,该在何处落款钤章等等。有时候,他会替我补上几笔,画面一下变得鲜活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我跟老先生学了一年多,又停下来了,可能是他生病了,也可能是我的学业比较紧张,记不清了。临别时,他将那本珍爱的画册送给我。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原来当过老师,那本册子应该是他课徒的画稿,更让我惊讶的是,他还是个革命者,在香港期间曾以“阿琦”的笔名,在中共机关刊物《群众周刊》发表漫画宣传革命……1949年后他回到家乡,命运多舛,据熟悉他的人回忆,1986年4月,老人终于等到省里有关部门的通知,要求他填写个人简历等情况后到县文联上班,遗憾的是,填表后没多久就突然去世。
我后来大学念的是艺术设计,离绘画也不远,再后来又重新拿起画笔画起国画,不过遣兴而已,有朋友邀我参加画展,也是为了跟别人多一些交流。
除了画画,我平时也爱写点文章,追根溯源,可能是读多了别人的好书,受到影响,也可能是在我画小人书期间,于无意中训练出编故事的能力,兴趣也随之萌发。不过刚开始总是遭到退稿,退稿,也不气馁,毕竟想说的话已经写下来了。有些文章总算得到发表,又有点害臊,便起了个笔名,这么一来,即便是熟人也跟我对不上号。再后来接受报纸采访,上了大头像,也就无处遁形了……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家庭环境是比较宽松自由的,父母能够重视我们兄妹仨的兴趣,也尊重我们在学业上的选择,所以后来发展得都比较顺利,也难怪圣贤早有妙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话虽浅显,至理存焉。如今我也尽可能不去干预女儿学业上的决定。她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和艺术史双专业,读研时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很简单,你对哪一个更感兴趣就去念那一个。艺学之事,道阻且长,唯有热爱,方可抵御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