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初勤
一、且品茶
友人歆先生善饮茶。所谓善,不止于能与会,更在于品和鉴。歆先生同时也是个妙人,擅言谈,善评论,往往于一件平凡事中,便能一语中的。先生对茶道颇有心得,谈话便三句不离茶。其实,不离茶,也是不离人,不离人情、人心、人性。
潮人嗜茶,一天到晚几乎杯不离手。潮汕工夫茶因而名声流传于外,也被寄予诸多与茶沾连的意象。一般人饮茶,总是满足、尽兴为主,少探讨茶的本质。三只杯,谓之品,是指事造形。歆先生却不这么认为,说道茶之为品,并不是品有三口。三者,谓之多。即以小口细品,多次尝鉴为要。品茶者,正其身而专其心,宜双手捧杯,正襟危坐,茶甫入口,可感一股热气直抒胸臆。这体味,绝不是随便侧身斜坐,单手端杯,一饮而尽可比。
既谈茶,问什么才是好茶?歆先生笑而不语,示意饮茶。多日相聚,还是得片言只语,兹录于下,备忘。
1、好茶须品出“无茶”之意境,再于“无茶”中领悟出“有茶”之段位。
2、好茶冲出候水凉,依然入口丝滑,绝无苦涩凝滞。
3、好茶剩渣,放几日后,依然不改味色。
4、好茶未加水时,以手捏碎,有丝质感。
5、好茶如完人,舒展自如,绝无迫压苦困之感……
前面几点,尚可理解,最后一条,却是让人听得糊涂。歆先生一笑,指在盘中沾水,于案上徐书一“茶”字。作何解释?原来,先生是借物喻人了。
举例说明:字面上的人计有个、全、众、命、会、令、今、合等等若干。你看那“人上人”,个个端正,撇是撇得清,捺是捺得明,那叫一个气盖山河,傲睨群雄;再说人下的,如责、贡、贯、贤、贫、贷、质、费等等又若干字体,如何呢?不是泰山压顶难喘气,就是左拐右叉不成形。哪怕是那些人字为偏旁的字,那“人”字为旁,也是“累”得慌。如什、亿、伊、仇、仞、化、仆、代等,试看哪个“人”字能活得堂堂正正,独当一面?到头来,还不是要成附庸、跟班、仆从?
有没有人字不占上头不居下端,在左或右,却能把这字写得端端正正,显出“人形”的?
还真有这么一字。那就是茶字。怎么说?茶字上草下木,人在草木间,才能活得如此舒坦、宽敞、端正!
二、且闲叙
臭到极点的东西,就变成了香,如榴莲。
苦到极点的东西,就变成了甘,比如茶。
以臭为香、茹辛成甘,到底是人的味蕾自然发生了变化,还是物质在种种变化过程中,自然呈现出内在原有的潜质。
红的极致就变成了绿,白的核心就一定是黑,凡事凡物,总会在最后一刻发生质的转变。一旦发生转变,那就是又是最初的开始,而没有永远的最后。
所有的艺术追溯到最后,必定是境界,思想放在那里,而不仅只是“艺”与“术”。比如音乐,音在前,乐有后,先有音,再有乐,要是加上个艺术,变成音乐艺术,那就背离原道,显得不伦不类了。原来,法与艺界于天地,与万物同在,同生同长。后来,人们钻研了,就分了门,别了类,把精力细化,把艺术变成摸象:你摸着耳朵,就在耳朵在一方面加以理论、辨证、考研、做实,久而久之,你就成了“耳朵派”;他摸到大腿,再去做实他的论述正确,于是,就分出了“大腿派”;再是“尾巴派”“牙齿派”“鼻子派”等等,不一而足,更重要的是,这些流派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由此再分枝发叶,于是,源头就变得极是模糊,极是稀薄了。
人本独立,有了攀比依附,即成累赘。
《出埃及记》中记述一群人陷于繁华城市,或受某种观念影响,以为人必须工作才有饭吃,才能过上好的生活;或受某种强权所束缚,便认定人与人之间,非得有等级才行,要不然,社会就没了秩序,就要乱了;或受某些浮华所诱惑,想通过努力达到某些人描绘出来的境界……如此种种,人就在城市中不能自拔——直到摩西把他们带出埃及。摩西说, 你们是人哦,是高贵的独一的人,要有自己的思想。他把众人带到旷野,于是,一大批特立独行的人由此产生……
人必须面对孤独时,他的思想才能真正出现。
茶事亦人事。是“唤得南村跛童子,煎茶扫地亦随缘”的洒脱不羁,或是“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的随意潇洒;是“生拍芳丛鹰嘴芽,老郎封寄谪仙家”的了无牵挂,还是“谷雨已过又梅雨,故山犹未致新茶”的心心念念,是借茶说人,还是以物喻事,俱不必当真,大可一笑过之。因为,现代人想要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说不清,也难以抛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