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中国的陶瓷业呈低迷不振、全面衰退之势,其主要表现在:一是官窑败落,窑工散落民间。以前民间不允许制造御器,到民国时期已可随便烧造,以致仿造成风,甚至连唐、宋、元、明、清的款式都仿。二是外国在中国学到的制瓷技术,正在那时发扬光大。特别是邻国日本的制瓷技术,已超过国内水平。故而,我国的陶瓷日渐呈萎缩之势。潮属的窑口,大多已经衰败。潮州府城笔架山一带的窑早已停烧。潮阳、揭阳、澄海、普宁、南澳的旧窑口和惠来县的东溪窑山和北溪窑山也已废弃。这些窑口因地处偏僻,以致近现代也少有人知晓。就潮瓷而言,就只剩下枫溪和大埔县高坡(包括饶平九村)。潮安县城外的枫溪,到了民国时期,还是有不少窑口在运作,但已大不如前。
枫溪瓷窑由盛转衰瓷厂仅剩百余家
“枫溪在潮安的西面,距潮安8里,面积不大,纵横只十余里,居民万余人。其中,以吴姓占四千余人,余姓千余人,柯姓数百人,其余为姚、程、郑、陆等杂姓”。“枫溪是一个产瓷的手工业区域,居民除少数务农及出洋外,皆以陶瓷为业。我们从初具都市模型的汕头,跑到这淳朴古老的旧乡村,恍如隔了一个世纪。房子是低的,街巷狭小而弯曲。满生青苔的墙上,嵌着碎瓷和瓦瓷。摆卖陶瓷的铺子,疏疏落落地涌现在眼帘。几个挑卖瓷器的小贩,吃力地在穿街过巷。这就是我们所见的枫溪。” 这是1934年夏,汕头《星华日报》记者笔下的枫溪瓷都。
枫溪陶瓷产于何时,已不得而知。但有史可考的是,明清时期枫溪的陶瓷工业已是十分繁盛。当时,枫溪附近的长尾、凤塘、湖下、林板、角树、人家前、为子关、锦山、梅林等村落的“全村人士,几从于陶瓷之制造业”。最盛时,厂家达数百家之多,并设立枫溪陶瓷业公会组织,每年销售量达百余万元。到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陶瓷业厂家只剩下100余家,每年销量只有五六十万元,陶瓷业公会也已停止活动。较成规模的陶瓷厂只有以下四家:
一是“陆荣利”号。创办于1873年。起初制造陶器,1912年以后才“添造白瓷”,独资经营,资本2000元,雇有男工人30名、女工人8名、童工5名。自造有烧制幼瓷的窑一座,余与他家合用。每年产量2万元。工人每年平均生产额465元,人平均年工资188元。
二是“佘如合”号,创办于1902年,并在枫溪最先仿制“幼瓷”。独资经营,资本2500元。雇有男工人42名、女工人4名、童工4名,共50名。自造烧制幼瓷的窑一座,余与他家共用。每年出产3万元。工人每年人均生产额600元,人均年工资140元。
三是“陶真玉”号。创办于1901年。独资,资本2000元。雇有男工人25名、女工人6名,共31名。租赁窑一座。年产量1万元。工人年人均生产额323元,工人年人均工资161元。
四是“吴任合”号。创办于1921年,自始即生产幼瓷。小型瓷厂,独资800元。雇有男工人20名、女工人5名、童工5名,共30名。自造有瓷窑一所并与别的厂家共用。工人年人均产值433元,年人均工资143元。
这四家瓷厂,生产状况大多不如前。据1934年统计,其中有2家产量只有上一年的二成,一家减存八成,而只有“吴任合”号比前一年增产数千元。
民国时期的枫溪瓷厂,纯属手工制作。在工作坊里,他们是如何管理、如何运作的呢?据当年报社采访的资料,瓷厂内设有施理、司账、司库、交际、监督、工程计划、绘画引导、书画编辑、彩蓝主任、刷花主任、中西书法主任、制型主任各1人,另有贩卖、制型、制巧小瓷、制耐火瓷、绘画、刷花、烧小窑、书法、彩蓝、制釉、总务工、小工、打塗男工、打塗女工、舂釉女工、印细缶女工、磨颜料女工、骑缶、开缶、挑缶、烧缶等工种工人各若干人。从这些林林总总的名目中可以看出,枫溪陶瓷手工作坊中,管理层十分精简,绝大部分人力都放在陶瓷制作的各个工序中,工种中设有中西书法主任,可见其产品是外向型的。
手工制瓷用缶车制作圆形器物
枫溪瓷窑的起源,大概与其便利的交通条件有关。地处潮州城之西南的枫溪,“陆有潮汕铁路,北达潮州,南通汕头,水路有三利溪直通汕揭等处,往来其便。” 取用原料得天独厚,制瓷所用的主料瓷土,俗称“白涂”,主要来自飞天燕、黄田山和白水岩一带。飞天燕等地在距离潮城10余里的荣意区(意溪、文祠一带)属内。又一种名叫“白水涂”,则产自仁和区泉岩。制陶的“乌涂”(黑土)由厂方购地挖掘。是时的瓷土资源,也是要购买的。上等白瓷土每千斤11元,次之则每千斤7元。而乌涂则很便宜,1元钱可购500余斤。在生产力相当落后的那个年代,从产地到窑厂,是有相当一段距离的。首先必须从白涂矿地挑运到荣意区之二塘乡韩江支流河边,再由帆船运到意溪车站。然后,再搬上火车,载到枫溪。到枫溪后,再由瓷厂雇女工挑回,每百斤给肩挑费30余仙。瓷土运到窑厂后,即由女工用旧时农村舂米的碓舂捣成粉末,并采用淘汰法,提取纯净的瓷泥。其方法是:用10余个大缸,把瓷土末倒入缸中,并猛力注入清水,再用手搅拌均匀,使沙土下沉。浮面泥质,则由甲缸倾至乙缸,再加搅拌,再由乙缸倾至丙缸。此法连续进行至10余次,直至成为纯净的瓷泥为止。经沉淀,把瓷泥上面的水倒去,再将瓷泥取出。待半干后,用足砥踩之,使之增加粘性,这就是做瓷器的瓷泥了。
民国手工制瓷时,较引人注目的是,用缶车来制圆形器物的使用。这在当时来说,应该是个技术活。“缶车的构造很简单,地面先掘一个圆洞,中竖一个小木椿,再用直径约1尺、厚约3寸的小木盘,中嵌木轴。轴中空,以能复合木椿为度。木盘四周,密编竹篾,涂上陶泥,制成中高、周低、直径3尺余之车盘,晒干后放在椿上,用手使之急激地旋转。制瓷时,将瓷泥放在车盘上,利用旋转的力量,双手轻按盘心,扶住瓷泥,一面以拇指插入泥的中心,使成圆面中空的器物。器物高低、大小,皆由师傅从心所欲。”这其中的技术和奥秘,全靠师傅在实践中摸索、掌握。据当年汕头《星华日报》的记者记述:“我们所见的是,做直径3寸、高约4寸的圆形器物。据那工人说,他每天可以做一千个。”
用缶车做的器物,既高级又雅观。但有的器物,也不能用缶车做,就用模型印制,或手捏而成。那些用瓷土捏、印制而成的最初器物叫坯。坯制成后,晒至半干,再由整坯工人加以修整,再继续晒至极干,再用白布濡水,擦去泥痕,使坯光洁,然后上釉。
说到这里,行外人不仅要问,瓷器上的图案是如何画上去的?据师傅介绍,有的是在釉上绘成的;有的则是在釉下绘成的;而有的则是施釉后入窑烧烘,至相当火候后取出再绘上去的。釉下绘画,大多为单色,如袖红、青花等等。釉上绘画,则各种颜色都可施用。这些技术的熟练掌握和使用,都是绘瓷师傅们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至于绘画用的颜料,民国时期,国产的只有旧式蓝一种。其它的彩色颜料,都是德国产,由德国商人成批批给日本商人并再注册专利的。
民国时期烧瓷的窑,枫溪有两种,一为烧窑,一为烘窑。大的烧窑长五六十丈,小的也有三四十丈。据当年《星华日报》描述:“窑的构造,循山而上,凿地深可达丈余,阔1丈。窑门作弧形,砌以砖块。门开距离相等之灶门二,下开一稍大者,以便耙去灰烬之用。窑身亦系弧形,以砖块密砌,涂上陶泥,使其坚实。窑身两旁,每二三天,即开小窑门一,自成一格。由此每格升高数寸,直至窑尾。窑尾有烟囱以为余烟出处。”据此描述可知,当时枫溪的烧瓷窑,采用的是循山而上、逐步升高的穴式窑。
那时,潮州枫溪的陶瓷厂,独家建窑的较少,多为合伙经营。“每次共以租金20余元租得窑位,将坯放下,然后将窑门塞住,用松柏枝燃烧,历24小时而成。”
东渡日本学习以谋“改良”之策
枫溪的陶瓷业日渐衰落,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据《星华日报》记者调查,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是“华侨汇款回国,突形减少,农村破产,购买力薄弱”。
二是“安南高筑关税壁垒,价值7元的瓷器,抽税至40元之多。向在该地行销的枫溪瓷,至此遂告绝迹”。
三是“南洋英荷两属锡、胶落价,商业不景,失业工人遍地皆是,瓷器销路大受打击”。
四是“日瓷价廉物美,倾销南洋各市场。我国瓷器销路,大半为其掠夺。即国内各地,日本瓷器亦到处可以看见”。台湾的陶瓷技艺,也是从祖国大陆闽粤传入的。福建、广东的陶瓷工匠,被尊称为“唐山师傅”。日本帝国主义侵占台湾后,台湾瓷窑受日本影响,陶瓷制品仿日瓷技艺,也有台瓷转卖到大陆。据1932年调查,日瓷输入,占我国入口瓷器总数百分之五十二。
五是我国瓷器本身“尚多缺点,工人只知墨守成法,对瓷器不思改良”。当时出口的瓷器“其精美有的还不及明清两代”。
六是“缺乏大规模工厂制造,仍用人工,政府又不加爱护”。
据上海《申报》年鉴载:1931年窑业制品入口总数12724916海关两,1932年为11532853海关两。而出口之窑业制品,1931年为6593269海关两,1932年为3485082海关两。“入超如此之多,瓷器销路,当然大受影响”。但令人称奇的是,1934年出版的《汕头指南》仍称,查陶瓷与纸、厦布,同为汕头三大输出品。据1936年汕头市商会统计,汕头市陶瓷同业公会仍有会员37家,会址设于南商公所内。可见,是时的汕头港出口陶瓷的功能还在继续发挥。
为了挽救瓷业的颓势,当时中国陶瓷业界提出了“生产科学化、出品美术化”的口号,并希望各处业者能作出改进。他们提出的办法有三:
一是筹建大规模瓷厂,购备新式瓷器,聘请优良技师,制造精巧器物,以作“各旧式工厂的模范”。
二是从国家层面来说,当时的中央研究院已创设了“瓷器试验场”,从国家角度,给全国的瓷窑作出示范:1、对陶土和瓷泥进行研究;2、分析瓷泥的成分;3、对国内各地瓷窑所用瓷泥进行分析比较;4、对瓷釉进行研究改进;5、“锡造胭脂”的烧制研究;6、硬陶的制造;7、对工业用瓷制用品进行研究。
三是要“注意社会需要”。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多做市场调查,研究和适应社会需求。
为了切实改善陶瓷业,潮属窑口业界还是有所行动的。许多有远见的人士还曾东渡日本学习考察,“研究瓷业之学”,以谋“改良整顿”之策。据史料记载,当时前往日本学习研究的潮属窑口人士有何达甫、何公麟、丘达根等人。可惜的是,何公麟学业未成,因勤奋积劳,肺病复发,于日本东京北里医院逝世。何、丘两人学成回国后,何达甫接受聘请前往湖南省传授制瓷技术,不幸“死于肠窒扶斯之症”。丘达根回国后,工作上颇有“展布”,但在军阀混战时期,瓷厂遭到抢掠,丘达根“饮弹身亡”。当年曾有人叹道:夫潮属窑口竟“有数之才,历多年勤勉,学成回国,同此夭丧,天殆未欲吾潮瓷业之进步发展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