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是历史的产物,最具稳定性。它代代相传,绝大多数地名从起名伊始,甚少改变。因而,许多地名用字,即使是古僻的用字,其词义也被十分难得地保留下来了。不过,由于年代远隔,原来的地名命名理据搞不清楚,也就造成了一些地名用字的字义生僻,乃至于被误解或者曲解了。例如:
鮀,汕头别称为“鮀城”“鮀岛”,但“鮀”为何物,很多人不知道。以前有“鮀浦三都”——鮀江都、鳄浦都和蓬洲都。这“三都”曾一直隶属揭阳县,后来析归澄海。据韩山师范学院吴榕青教授考证,鮀浦之名先于鮀江、鳄浦:“宋元文献载有‘鮀浦’之名,未见有‘鮀江’及‘鳄浦’之称(原注:据现有资料),而明嘉靖《潮州府志》已载揭阳县下有鮀江、鳄浦两都。其中鮀江都辖下,有个叫鮀浦市的市集。‘鮀江’‘鳄浦’可能来自‘鮀浦’,由一名分拆而二。”现在,汕头也称“鮀岛”,还有鮀岛宾馆,金平区有鮀浦镇鮀江街道、鮀莲街道和鮀东、鮀西、鮀济河等地名。
关于“鮀”字的原义,不少人根据《说文解字》《尔雅》等,解释为“吹沙小鱼”或者鲇鱼。但我认为是鳄鱼,在上世纪90年代曾经写了篇《说“鮀”》的小文章,认为 “鮀”是“鼍”的异体字,即扬子鳄 (也叫“猪婆龙”“鼍龙”)。鼍,《诗经》里就有记载了,《诗·大雅·灵台》:“鼍鼓逢逢,矇瞍奏公。”毛传:“鼍,鱼属。”鮀,鼍的异体字(或谓同音假借字),《重修政和证类本草》卷二十一:“《图经》曰:‘鮀,生南海池泽……即鼍也。形似守宫鲮鲤辈而长一二丈,背尾皆有鳞甲。’”其实,唐代刘恂的《岭表录异》就直接把恶溪的鳄鱼与“鼍”联系上了:“鳄鱼身上黄色,有四足,修尾,形如鼍,口森锯齿,往往害人。”
明白了“鮀”就是“鼍”的异体字、指的就是鳄鱼之后,再看看与“鮀”有关的地名就知道,其实都与鳄鱼有关,“鮀浦”“鮀江”“鳄浦”其实就是指有鳄鱼的江河,韩江古名鳄溪,也同理。“鳄溪”“恶溪”音近同名,而且跟鳄鱼有关,唐代就有文献证明了。韩愈《泷吏》诗云:“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饶宗颐先生认为:“以地产鳄鱼,或称为鳄溪。”并引用《舆地纪胜》卷一百《潮州·景物》等史料做了充分的论证:“鳄溪以鳄鱼得名,旧传为恶溪。” 从语音上看,“鳄”与“恶”官话相同,潮州话亦相近。
礐,汕头市濠江区礐石风景区的“礐”字读gag4,音同“角”,所以民国时期的不少文献资料写作“角石”。其实,“礐”的古义是水击石头的声音,《说文解字·石部》:“礐,石声。” 清·段玉裁注云:“《江赋》……注云:‘皆水激石,险峻不平之貌’。当云:水激石声。”无论是“山多大石”“险峻不平”,还是“水激石声”,都符合礐石山屹立于大海之滨的特点。
洋,古义之一是广大,《诗·大雅·大明》:“牧野洋洋。” 就是说牧野这个地方的田野广阔。“正是从这个意义出发,南方许多地方凡大片平地都用‘洋’作为通名。闽方言里还可以说‘洋田’‘田洋’……在福建省,以‘洋’为前字的较大自然村就有300多个。”福建一带,有的地方把指田野的“洋”换成“土”字边,写成“垟”。但粤东闽语区仍以“洋”字指田野,以至令外地人产生误会,以为这里到处是海,惊叹“潮汕一大怪,洋在内,海在外”。那么,“洋在内” 的汕头市金平区“牛田洋”、澄海区莲上、莲下一带旧称“南洋”的“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指海洋,还是指田洋呢?
埭,“埭”字潮音读do7(同“袋”),指拦潮土坝。《玉篇·土部》:埭,以土堨水。”堨,同遏;阻止,阻拦。《正字通》也谓:“埭,壅土为堰。” 既然是拦水堤坝,那么,叫“埭”的地方就肯定是滨海/河地区了,光汕头市澄海区就有“尾埭(美岱)、上埭(上岱)、上埭尾(上岱美)、下埭尾(下岱美)、埭头(岱头)、海埭、(海岱)”,龙湖区的“官埭”等。
埕,意为庭院、广场,大家熟知的有“粟埕”“盐埕”“外埕”等词。以它为地名的如汕头市金平区的“盐埕”“高埕”,潮阳区的“古埕”,揭阳市惠来县的“新厝埕”,潮州市饶平县的“大埕”“高埕”“东埕”,南澳县的“前埔埕”等。“埕”的本字是“庭”,指四合院中的露天庭院,引申指广场,乃是古义。《玉篇·广韵》:“堂阶前也。”这就是潮汕话所说的“外庭”。引申为室外的广场,如晒谷场叫“粟庭”,晒盐场叫“盐庭”等。但“庭”字群众多知其文读têng5(停),少知其有白读音 dian5(鼎5),所以,造了个方言字“埕”。
墘,潮音读gin5(见5),指边,边沿,如“溪墘”“海墘”“船墘”“鼎墘”(铁锅的边沿)。据有关资料统计,“福建省带‘墘’字的地名有951处,广东省116处。”“墘”是闽方言字,所以,广东省带此字的地名主要集中在粤东闽语区,如澄海区东里镇的“溪墘街”、龙湖区的“合仔墘”等。闽语学者多认为“墘”的本字是“船舷”的“舷”,潮汕话把船舷叫做“船坡舷”,引申泛指边沿。
鳛(亦作虫字旁),潮音sab4(杉4),成堆的贝壳,以前用来烧成贝灰作建筑材料,堆放鳛的地方叫“鳛堆” “鳛墩”。在潮汕各地经常用作地名,如“鳛墩脚”等。
荖,潮音lao2(佬),学名蒌藤,又名浮留藤,宋·姚宽《西溪丛语》卷上:“闽、广人食槟榔,每切作片,蘸蛎灰以荖叶裹嚼之。”由此也可知,潮人种植荖叶、以荖叶蘸贝灰吃槟榔的习俗最迟宋代已经有了。汕头市南澳县云澳镇有“荖园村”,据说村中过去有一块较大的园地种植“荖叶树”,叫“荖园”,后以“荖园”作为村名。汕头市澄海区樟林古港有“荖巷”,该地出产的林檎最清甜,称“荖巷林檎”。
坛,是个潮语方言字,意思是在小溪里用泥土筑成来阻挡水的小土堤,潮音ung6(芸6),而不是“壇”字的简写字。澄海地方文史学者陈耀贤搜集了丰富的文献资料并做了田野调查,撰写《澄海盐鸿坛头村村名考释》一文,考释了这个常常被写错或理解错的地名。存疑的是,“坛头村”本地人读“坛”为“员”,不知是否是更早一个层次的读音。
塭,潮音ung3(搵),海边咸田。汕头市龙湖区龙翔街道有“周厝塭”“林厝塭”、新溪街道有“老田塭”“新田塭”、新海街道有“公塭”、潮阳区和平镇有“塭内”、潮南区司马浦镇有“塭尾(塭美)”等等。
潮语地名中有地方特色的还有“厝”“陇”“墩”“浦”“埔”“埠”“寮”等,由于基本没有疑义,这里就不一一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