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春馥
夏日炎炎。阳光铺天盖地倾泻如同史前的洪水,天气热成个炼钢炉。我打开冰箱的门,拿出一根绿豆冰棍,剥开塑料膜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冰凉的甜味从唇齿间弥漫到喉咙。随之弥漫开的,还有丝丝缕缕的记忆。
童年时卖冰棍的小贩曾是大家眼里的天使。他们或是推着小推车,或是踩着破旧的自行车,车上无一例外放着个泡沫箱,箱子的宽口保温瓶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冰棍。一根冰棍从1分钱到两分钱五分钱不等。谁递上一张小小的钞票或是一个硬币,就像是递上一张通行券,小贩会打开其中一个保温瓶。保温瓶口蒸腾出袅袅冰凉的气息。这气息也许微弱,却让满身大汗的我们精神一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那掀开了软木盖子的保温瓶里。亮晶晶的水银壁上,就倚着一根根冰棍。它们在清凉的宫殿里,幸福地休息。宛如独立王国里的贵族。直到一只手把其中一根冰棍唤醒,让它进入了炽热的空气里。
冰棍外面都包着一层薄薄的蜡纸。把蜡纸剥开,冰棍的真容就出现在眼前。它们大多是长方形的,少数是圆形的。上面小,下面大。有的冰棍顶端有红豆或是绿豆。当它离开清凉世界时,外面一层霜就会融化,变得亮晶晶的。好像洗了个澡。这时候要抓紧机会吃。从上到下均匀地舔,以免有的地方没有顾及到,会融化得不可收拾。资深吃冰棍的人士兼顾方方面面,绝对不会冷落任何一角。他们就像个长袖善舞的主人,从容不迫地把冰棍每一角都收纳到嘴里,直到手里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竹枝。没有经验的,就像一只拿到肉骨头却不知怎么处理的小狗。有时舔一下这边,有时舔一下那边。突然间,冰棍上的水滴下来,滴在身上,才发现有个地方漏掉了,赶紧补救。有的来不及亡羊补牢,有一块冰雪崩一般掉落下来,落在地上,慢慢融化。这最让人痛心疾首。你只好跺脚懊悔。
我没有耐心,经常小块小块咬。咬下的小冰块,里面有射线排列的竖痕,像手风琴上面的键盘。那块冰冻得你发麻,但是感觉很痛快。就像跟夏天较劲,终于抢到寒冬的一角。慢慢地它在嘴里冰消雪融,让冬天的念想变成了昙花一现。一根冰棍,是一片雪花,飘进了一个孩子的世界里,让炎热转眼间清凉。就是这一刹那,你可以忘记毒得入骨三分的热,还有身上泥浆似的汗水。
吃冰棍的时候,我们所有的思绪都被凝聚在这片小小的清凉里,忘记周围的一切。它是夏天里的白日梦,是让我们凝滞的脚步变得轻快的清凉烟火。
我至今还记得边看《聊斋》边吃冰棍的片段。
一个夏天的傍晚,父亲带我们去市里的体育场看《聊斋》。那时看电影,要自己带小板凳去。体育场的水泥座位是露天的,白天里被烈日暴晒过,很烫。我们要过节似的,兴冲冲地跟着父亲来到体育场外面。明亮的灯光照得四下里人影纵横交错。在光亮跟阴影中,父亲走到一个卖冰棍的小贩跟前,为我们各买了一根红豆冰棍。我跟姐姐一人拿一根冰棍,高高兴兴走在前面,父亲拿着小板凳,跟在我们后面。那天晚上空旷的体育场挤得满满的,白色的银幕就悬挂在舞台上。群星闪烁,天空就像个漏着灯光的大蒙古包。风从四面八方徐徐吹进了形如大碗一般的体育场里。我们坐在板凳上,咬着清凉的冰棍,看着银幕上缤纷变化的画面。脚下是炽热水泥路面,坐在小板凳上的我们还被热气烘烤着。就像草炉子里的烧饼。然而我们快乐得像栖息在荷叶上的小青蛙。我至今记得漂亮的小狐仙那脸上古灵精怪的表情,记得那根红豆冰棍凉凉的气息。我不知道是在吃冰棍还是咀嚼着电影的情节,还是两者兼而有之。这是沉默得像木头的父亲留给我们童年最浪漫的时刻。
很多年后,我们去四川三星堆玩。也是夏天。明亮的阳光从云缝间零零落落地筛下来,就像一张金色的渔网。从博物馆出来,我们各买了一根抹茶冰棍。绿色的冰棍,做成三星堆传说中国王的形状,很奇特也很精致。这时候的冰棍,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古老文化的代言。我们接触的不仅仅是冬天的味道,还有一个星辰璀璨的遥远时空。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夏天似乎一直停留在吃冰棍的美好时光,然而事实上很多人,很多事,都秋天一般凋零了,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包括我们挚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