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津楷 文 林鹏 图
去年,我回了趟汕头。还没来得及休整片刻,便一头扎进汕头小公园。那里有一座亭子,他总是很安静,就像一位沉默不语的老人,默默照看身边的孩子。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名字,叫“八角亭”。
像儿时一样,我总喜欢找个人烟稀少的时间,坐在小公园的八角亭里,慢慢感受时光在身边抽丝剥茧。诗人木心说“从前马车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而我,正耐心等待我所喜爱的潮剧在此上演。
周末的小公园,文化气息最为浓郁。八角亭周围座无虚席。大家看看潮剧、听听潮乐,放松身心,泡一壶工夫茶,致敬着自己悠闲的生活。大多数人都喜欢看戏台前那色彩斑斓的舞台效果,我比较与众不同,爱看幕后演员排练的一招一式,爱看舞台灯光的布局设置,也爱看潮剧里道具的精细制作。
潮剧,对童年的我来说,自然新鲜有趣。看到兴起时,还会跟着哼唱几句,惹人发笑。后来,我央求父亲带我上潮剧院,看演员们日常的训练。演员们背台本、对着戏,我一坐、一看、一听,一整天津津有味。台上人演着生离死别戏,百般精彩;台下人听着断肠别离歌,如痴如醉。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出戏,便是《苏六娘》。苏六娘反抗家族的包办婚姻,甘愿赴死,明志真爱。每到“六娘投江”的桥段,看着演员唱出“忍令为妹在苦海颠连,不甘嫁作杨家妇,因此上留遗书离闺阁,拼将一死投榕江”,那善良温柔的面孔、至死不渝的精神让人为之心疼。
可少年的我,并不懂得什么是情爱,只觉得苏六娘真是个勇敢的女人,心生羡慕。看完演员排练,我又跑去后台看父亲准备《苏六娘》的盔头道具。潮剧常用的盔头近百种,注重艺术性和装饰性,种类繁多且复杂。我总疑惑,父亲为何能记得如此清楚。对于不同角色,有何不同性格,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让我很是佩服。戏谚曰“宁戴烂莫戴乱”——盔头是剧中人物的形象特征,也是性格表现的重要形式,要是张冠李戴,就会闹出莫大的笑话。所以,父亲工作时,我在一旁静静地看,不敢打扰,直到我的上眼皮开始打颤,挡不住困意的侵袭,沉沉睡去……
“帆,收拾一下,快要回去了。”父亲向我喊道。
“好,马上。”18岁上大学,我开始在寒暑假协助父亲做起潮剧的道具整理工作。
演员已经完成戏台上的任务,卸完妆回家去,幕后工作者开始忙碌起来。父亲不停向我唠叨:“盔头要分类收纳,软巾折叠齐整,硬盔和帽根据形状穿插放置,各自存放,这样既利于保管,也方便使用。”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收拾。盔头十分厚重,还有些磨损的痕迹,想必是经历千百次的演练,才变成这般模样,拿在手上,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顷刻在脑海悄然上演。
23岁,诗和远方好像离我渐行渐远,骨子里对潮剧的热情少了几分,也很少随父亲去潮剧院了。只是偶尔放假回家时,听父亲说几句工作上的琐碎,便没了下文。有一次,潮剧团在小公园演出。结束后,我帮父亲整理道具,仅仅干了几分钟便觉得腰酸背痛,嘴里嘟囔着:“这真是件无聊透顶的差事。”但是,父亲每每对待这些工作,却好像在完成什么精细的雕琢,聚精会神。“盔头要分类收纳,软巾折叠齐整,硬盔和帽根据形状穿插放置,各自存放……”父亲语重心长地说着。
几十年如一日,父亲只是在重复做这些事、重复讲这些话,一遍又一遍。“收拾个道具而已,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全部放进一个地方不就好了吗?”我想。
我看着凌晨时分的小公园,没有熙熙攘攘的观众,没有络绎不绝的掌声,也没有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声,一切都安安静静。八角亭不言不语矗立在那里,聆听东岸海潮的声音,见证岁月的变迁。我仿佛回到童年某个晚上。大家遵循着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皓月当空,人头攒动,打开银亮灯光,铺上星光大道,苏六娘的身影就在八角亭下若隐若现,唱着坚决的誓言和执著的理想。
父亲用一根木担子挑着那金属铁皮箱,步履蹒跚走向货车后方。随后,只听一声“嘿哟”,铁皮箱被抬起放入货车中。这是十分费体力的事,一个人的力量往往不够。因此,总要有几个富有经验的人在货车上接着这笨重的箱子。记忆里,十年前是这班人马,十年后,还是这班人马。尽管是冬天,汗水早已打湿父亲的衣衫。微茫的灯下,满头白发宣告父亲年龄的衰老。可是那一身手艺,他还是烂熟于心,不曾忘却。
“是恁乡里个事……行程又远,阿妮,走啊。”父亲哼起《苏六娘》的尾段,旋律婉转动听。“路哩远,行程又远……”我情不自禁地应和着,凝视八角亭下一个个辛劳的背影,内心油然而生一种任重道远的沧桑感。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日复一日对道具整理工作的坚持,明白了潮剧幕后那些甘愿“耗费体力”的前辈。他们将自己的青春年华贡献给潮剧,不就是为了让这具有地方特色的传统文化源流,从这座海滨城市,向更为广阔的文艺天地奔涌吗?
离开汕头的小公园时,我回望八角亭,轻声说上一句:“辛苦你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都雷打不动地守住潮汕一方水土的瑰宝,也庇荫着每一颗饱含远大理想的心灵。
八角亭继续等待,等待新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