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叠金
和香港这座城一起被世人记住的,还有她的名字。
第一次深入了解张爱玲,是在大学课堂上。那时候,老师向我们介绍张爱玲的生平。在所有故事中,张爱玲与香港那一段,最令我神往。香港,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跟张爱玲笔下的形容会差很多吗?这些疑问,恐怕只有等自己真正踏足了,才会有答案。
但细论起来,其实早在高中时期,我对“张爱玲”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就已经有所耳闻了。一句“出名要趁早”,至今依然在我脑海里回荡。眼下这个时代,有许多年轻人断章取义,将这句话奉为至理名言。扪心自问,我也曾幻想过,自己的文章可以在时间的洪流中闪烁波光。
我自己也诧异,身边的男性朋友几乎少有读张爱玲的,我却实在喜欢。他们甚至因此打趣我,说我一个大男生怎么净爱看些个情情爱爱的东西。对于这些话,我是鄙夷的,并且,他们的评价也是浅薄的。没有人规定,男生就应该看《三国演义》,看《水浒传》。喜欢就是喜欢,干吗非得跟性别扯上关系。张爱玲对女性生存困境的清醒认识和深刻体悟,是让人敬畏的。
广州今年的雨水比较多,到了五月,还经常湿漉漉的。我的心情也因为天气而变得糟糕,加上临近毕业,找工作的压力在无形当中使我疲惫不堪。但有一件事,如久雨之后难得的晴光——学院要开展“寻迹张爱玲”的香港研学活动。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欣然报名。我迫不及待地想认识张爱玲笔下的“浅水湾”。激动着,《倾城之恋》的故事也涌上了心头。“穿越漫长的岁月长河,倾城之恋在历史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记。在城墙下,月光下,两颗心靠得那么近,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张爱玲的文字,明明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句子,但出现在她的作品里,读来却能感受到一种天然的“诗情”,哪怕写痛,写苍凉,也叫人舍不得释卷。大学写作课的教授曾说过,“张爱玲看得太透,这样的人,在生活中是容易痛苦的,有些时候,我宁愿你们多些钝感力,人生嘛,难得糊涂。”这样的话,我只当是一个长者对后生的唠叨和建议,听一听就得了。毕竟我还未到教授那个年纪,认知上存在出入也很正常。因此,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时间和经历会叫人验证真伪。
通过海关里一层外一层的身份验证,我如愿抵达了香港。第一次,新鲜感是充足的。好小的一座城,什么东西都是密密的、窄窄的,可却没有觉得逼仄,反而像包揽着一方天地的图卷,应有尽有。当初张爱玲初访香港,不知想着些什么,是目之所及的华美?还是内心深处的悲哀?只有她自己清楚。不过,她曾评价,“香港是一座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我想,可以确定,她对香港的感情是复杂的。
站在浅水湾的当天,太阳很大,沙滩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但大多是来旅游的。除去人,眼前的景物跟张爱玲笔下的描述是有点相似的。我自顾自地探索着与张爱玲有关的角落,哪怕是她只存于文字里的痕迹。可我有些失落,自由走动的时间非常有限,按照规定,我得跟着整个研学团队行动。学院雇的导游只是粗略地介绍了一下景点,关于张爱玲,他一个字也没提及。这趟旅程,疲惫感强于愉悦感。
夜里回到酒店,我早早就睡下。也许是香港这座城感知了我白天的失望,所以,它赐给我一个美丽而奇幻的梦。
我穿过长长的回廊,从拐角处往另一边望去,范柳原正和白流苏谈话,但空气中却没有黏腻的气息,看情形,仿佛是白流苏第一次跑到香港找范柳原的时候。正当我想上前确认之际,时空突转,有种坐上行电梯的感觉。我听到了轰隆轰隆的炮鸣声,眼前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有个人把我推倒一边,让我避开了轰炸,我惊魂未定,心脏突突突的,快提到嗓子眼了,我从没想过,我会与死亡擦肩。在战争的困局里,我看到范柳原与白流苏终于认清了彼此的心意。“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我不禁流泪,感觉脸上划过的泪痕有点凉,我从睡梦中醒来。可梦里的情绪却尚未平复。心里不断重复着张爱玲的诗句“怅望卅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我长吁一口气,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早上七点多,我该起床洗漱,赶往星光行听一个讲座。这个讲座是这趟港旅唯一跟张爱玲有关的部分。主讲的教授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我们应该像张爱玲一样,拥有感知生命的能力,我所谓的华丽,是生命的光彩。”我是十分认同的。
每个时代背后都有自己的苍凉。而作为生命个体的人,不管面对环境的苍凉,还是精神上,抑或心理上的苍凉,都不应失去感知的主动。麻木才是没有尽头的苍凉。
香港的城市气息明显带着一股“国际味”。长长的扶梯上,人们靠边站成一列,旁边让给匆忙赶路的人。鳞次栉比的楼房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显得格外珍贵,如同稀宝。星光大道的霓虹,默然地,照进我的心里,和那个梦一样,成为我生命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