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剑荣
吾友曹道君不幸于5月28日病逝，享年59岁。惊闻噩耗，泪目无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取笔在汕头都市报白色创刊纪念封上写下：“曹道君先生安息！”6月1日，我因有事，妻子代我冒雨前往广州，参加告别仪式，安慰道君的妻子和儿子。
曹道君出生于湖北省北部的一个小山村，世代农民，家庭贫苦，早年丧父。他从6岁开始下田劳动，插秧、割稻，放牛、砍柴……长年光身赤脚，只有在冬天和过年时才穿上母亲缝制的土布鞋和衫衣。所幸他天资聪颖，记忆力惊人，是读书的好材料。初中时曾一口气背诵全部课本上的文言文；上高三时，更是把高中三年的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四门课的课本全部背下来。1984年，道君凭借高考逆天改命，一鸣惊人，以“状元”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88年毕业分配到汕头海关工作，1990年，为圆少年时的作家梦、记者梦，他调到汕头特区报社当记者。
1992年2月， 我初识曹道君，与他一见如故。那年秋我去特区医务所办调动体检，告诉道君自己转氨酶偏高。粗壮魁梧的道君哈哈一笑说：“我别的没有，就只有身体好！”
1999年3月，《汕头都市报》创刊时，我是分管新闻业务的副总，我向宣传部领导推荐曹道君来当新闻部主任，领导当即应允。那时新闻部采编合一，工作强度大，非常忙，加班熬夜是常态。我都有一年多没有回家吃过晚饭，把8000元“私房钱”吃了快餐盒饭。道君身在一线就更不用说了，改稿、编版，他常常忘记下班吃晚饭，时间长了，肠胃就出了状况。有好多次，我请他去报社旁边“麻辣街”吃湘菜，他都推辞说胃不舒服。
道君为人善良、纯粹，工作执着，性格耿直。他奉行真知真见真实真人“四真”，办都市报，他组稿编版，力图贴近读者，服务市民。轰轰烈烈干了两年后，他辞职去了广州，先后在《新快报》《信息时报》追逐他的新闻理想，并很快就当上了主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2003年，道君查出了胃癌，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先后住院做了五次大手术，历经八次化疗，以钢铁般的意志，忍常人所不能忍。2006年他做完第二次手术出院，几个月后去复查，主治医生见到他后大吃一惊，说：“你怎么还在？”在主治医生心里，早已判了“死刑”。医生被他的顽强精神意志感动，从此医患之间无所不谈。后来，这位主治医生自己也患了癌症，再后来，这位医生因癌细胞扩散不治去世。主治医生走了，而道君还在顽强地生活和工作，自信地走在抗癌的路上。
做了胃切除手术后，道君常常反思寻找原因，他认为自己以前性格内向、自卑、焦虑，都是不好的。他向死而生，决心改变，变得乐观向上、积极外向、快人快语。他更加热爱生活，热爱工作，热爱写作。一个人得了癌症，对个人和家庭都是毁灭性的，一些人经受不了折磨，或自杀或过早离世，令人唏嘘。道君拿起笔现身说法，写下一篇又一篇抗癌文章在网络发表。为了帮助更多的癌症患者，他写了一本书稿《别太把癌症当回事》，自费印制，在广大癌症患者中流传。他和病友们在新浪网建立“新浪博客病友圈”，同病相怜，抱团取暖，与病魔作斗争。道君坚持写作，在圈中分享抗癌经验，成为“抗癌明星”，是癌友公认的精神领袖。广大病友们尊称他为“领头雁”，或称他为“雁大”“抗癌大学”校长。他还创作了一首圈歌《激昂雁阵》，由汕头作曲家李水泉谱曲，在广大癌友中传唱，激励癌友们乐观向上，战胜病魔。
道君热爱生活，热爱工作，关心国计民生，坚持写作。他写的“觅食羊城名小吃”系列引起美食圈关注。疫情过后，他写的自传《一个清寒学子的北大成长史》，在著名的“二湘空间”连载，引起热读、热议……
道君患癌症后，我和他见过四次面。第一次是2003年他做完手术后，我和妻子去他家里探望，送上几千元慰问金，瘦弱的他拼出全身力气推辞，他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金钱能体现的，不要俗气！”最后一次见面是2022年8月，道君来汕头休假静养。我请他去酒楼吃饭，他说已经吃不了普通饭菜，于是我们相约傍晚在他住地附近星湖公园见面。见到道君，他虽然消瘦，但眼睛有神，乐观健谈。相聚两个小时，时走时坐，无话不谈。他说一日多餐，吃的是他自己动手用蔬菜、食材做的一种流质食物。他说有信心探索出一种生活和康复方式，争取使病情逆转。看着道君消瘦的身体和坚定的眼神，那一刻，我想起同是楚人的先秦文学家屈原，想起了《离骚》中的诗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我从心底佩服眼前这位意志无比坚强、身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湖北汉子！
一别经年，竟成永诀。去年九月，道君办理了内退，潜心养病写作，本想好好调理身体，孰料状况并不如意。今年春节期间妻子陪他去北方求医，由于气候不适，食宿不安，药力无效，几天后速速乘飞机返回羊城。因为疫情原因，新浪博客病友“圈庆”活动已停办五年，今年五月在浙江嘉兴复办。五月中旬，已瘦骨嶙峋的他作最后一次远行，与癌友相聚。在聚会上他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讲话，鼓励癌友要乐观！要坚强！道君从嘉兴回广州后，双腿水肿不能行走。26日与在国外工作的儿子手机视频，27日晚，他打开电脑写下最后一篇《广品山人抗癌日记》，然后被扶上床睡觉，28日凌晨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道君走了。他的微信名“山人”，笔名“广品山人”和他数百万字的作品，将在网络世界里长存。他的北大校友和很多朋友直到他去世才恍然大悟，原来“广品山人”合起来是一个“癌”字。其实，这个名字或许还包含另一层意思：居住在广州的三口之家，是湖北省应山县人。道君不忘故乡啊！
道君是潮汕女婿，妻子在他身患绝症后不离不弃，患难中有共同的精神追求，他的妻子有潮汕女人的优秀传统美德，这也使道君对汕头一往情深。在汕头特区创建40周年之际，他写了一篇长文在汕头日报发表，他深情回忆人生的“四个第一”：在龙湖宾馆金砂快车第一次吃西餐；去免税商店买第一条西裤；在龙湖乐园大舞台第一次握了香港明星张明敏的手；在海洋公司第一次看镭射电影。
这些“第一”，现在看来是寻常，在当时却领先全国，反映了当年汕头经济特区对外开放的发展水平。
道君走了。虽然来人间不到一甲子，但他在故乡的田野上留下了一串串牧童脚印，在北大未名湖畔留下了一段学子情怀，在全国数以万计的肿瘤患者心中留下了一个与癌症抗争21年的奇迹！
人间少了一位山人，天堂多了一位君子。
鮀岛六月，乌云压城，风雨交加，亦如我的心情。作为道君的朋友和昔日同事，在这个格外漫长的雨季，吟一首小诗寄托我的哀思：
无端恶疾叹凄凉，广品山人著大荒。
字字得来皆是血，木兰秋菊亦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