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伟华
这是一张黝黑而苍老的脸庞。
这是一幅创作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肖像油画——《父亲》,曾参加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并获得金奖,轰动一时。作者罗中立当时还是四川美院在读的大三学生。
在许多人印象中,很少有人敢用这么大的尺寸来塑造一个农民形象。然而,当所有评委站在这幅画前面时,几乎都被震撼了:占画面三分之二的父亲那充满沧桑感的面部表情,被作者极其细腻的写实手法刻画得淋漓尽致。有评论认为,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父亲,而是占人口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的缩影……
几十年过去,不论油画创作的风格、流派在社会上如何此消彼长,《父亲》因其卓尔不群的人物形象塑造和特定时代印记,常常在人们心里荡起情感的波澜。
《父亲》是沉重的。那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的脸,凝重而沉郁,只剩下额头、鼻尖和下唇中央三个高光点。再细看局部——紧锁的眉头,半张开的干裂的嘴唇、额头上的青筋、稀疏的花白胡须、眉骨边上的汗珠以及满脸的皱纹……
扎着白头巾,右手端着盛水的粗瓷碗,这些细节在暗示,这是父亲劳作之余的片刻歇息。他的目光直视正前方。虽然,从头顶直射的阳光让其凹入的眼窝显现一抹阴影,但依然让人隐约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忧郁,彷徨,似乎还有一点惆怅。
在构图上,罗中立并没有沿用历来为油画界所称道的“伦勃朗布光法”,即“‘三角光’——接近45度侧面”的肖像构图,而直接采用左右对称的正面构图方法。这么一来,让父亲的目光直接与观者对视。他的脸部以大特写式呈现,让你的视线无法旁移。在近2米高的巨幅肖像前面,你一点都不感到呆板。相反,画家精湛入微的描绘,透过光影、色彩的巧妙运用,直探人物的内心世界。
这种精细的观察和描绘的准确并非一时的灵光闪现。
在踏入大学校门之前,罗中立在大巴山有过十年的生活体验——美院附中毕业后,他到那里教书。大巴山的一草一木、富有巴蜀情调的民间艺术以及当地乡亲的生活场景,是他视觉印象的全部。《父亲》的生活原型之一,是一位名叫“邓开选”的老农民——罗中立的房东。在《父亲》的创作正式进入用画笔在画布上涂色之前,罗中立不知花了多少个日夜,积累了多少速写素材。他与邓开选老人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可谓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以至于老人去世多年后,罗中立带学生去大巴山写生,仍要到老人家里住上几天。故人已逝,睹物思人。也许,这幅《父亲》,是遥祭故人的最佳之物。
《父亲》的另一个生活原型,是一个孤独的守厕老人。或许正是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从来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的孤单身影,让罗中立心头一颤,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久久拭拂不去……《父亲》的魅力从何而来?从根本上讲,它倾注了画家的真挚情感,融入了画家对农民生活的体察与同情。这个欣赏角度可以使我们透过技法层面,进入形而上的精神内核,与作品对话。
优秀的人物作品,总能让人心灵震颤,引发共鸣。
以“父亲”为题材的油画,我想起了另一幅作品——俄罗斯十九世纪著名画家列宾的《伊凡雷帝杀子》。
伊凡雷帝,即俄罗斯历史上著名的伊凡四世,因建立统一的俄罗斯帝国而成为第一位沙皇(沙皇,即凯撒之意),因其生性凶残、反复无常、杀人如麻而为后世所诟病。
《伊凡雷帝杀子》完成于1885年,取材于一个历史事件:正在怀孕的皇太子妃因身体不适,穿着一件薄裙在宫中行走。伊凡雷帝看见后勃然大怒,抄起权杖朝她打去,导致太子妃因惊吓而流产。太子闻讯前去与父皇争辩。这一次,遭到儿子指责的老皇帝像往常一样怒不可遏,再次举起权杖猛然向儿子头部抡打过去,这一冲动让自己的继承者当场毙命。
《伊凡雷帝杀子》像极了独幕情景剧,它抓住观众眼球的地方正是惊心动魄的刹那——伊凡雷帝双膝跪地,龟缩着脊背,抱住倒在血泊中的儿子,左手紧按他的头。鲜血从儿子左侧太阳穴涌出,漫过父亲捂着的左手指缝,直流到脖子。伊凡雷帝右手搂住儿子的腰,勉强让他斜躺着。
最精彩之处,是画家刻画了伊凡雷帝瘦骨嶙峋的头部和那双目眦尽裂,充满惊恐、悲伤和懊悔的眼睛。老皇帝额头染着儿子的鲜血,但他没有看到,一滴眼泪,在儿子弥留之际从眼眶中掉落。这眼泪意味着什么?是愤恨,还是宽恕?
此刻,空气似乎凝固,我们仿佛能够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之后的死寂。伊凡雷帝曾经不可一世的霸气,此时已荡然无存。呈现在观者面前的,是一个瑟瑟发抖、近乎绝望的老父亲。
《伊凡雷帝杀子》的感染力,在于将一个残暴、蛮狠的皇帝,还原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逼近、审视的父亲,并以独具表现力的绘画语言,直击人性的深处。
在生命的洪流中,“父亲”是一个永恒的母题。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是从不同的侧面,去塑造这个远去的身影——不论是高官巨贾,还是贩夫走卒。每个身影都呈现人性的复杂和多面:伟大与渺小,高雅与卑劣,刚强与懦弱……由此构成一个时代的精神面相。
我无意将两位画家的艺术造诣作等量齐观,只是对他们画笔下的“父亲”作一番打量。
罗中立的《父亲》是画家对农民生活的真切体悟并融入一种悲悯之情。在这个父亲身上,诠释了一代农民筚路蓝缕和忍辱负重。而列宾的《伊凡雷帝杀子》则折射出一种悲剧意识:一个如中了魔咒一般的癫狂缺陷造成至亲的夭折。更可怕的是,生灵涂炭与人物主角有着某种因果关系——从家庭到国家。
《父亲》仿如一曲幽婉缠绵的二胡,在如泣如诉的旋律中,让人咀嚼父亲那份岁月况味。
《伊凡雷帝杀子》则似一缕低沉而伤感的大提琴,将悲伤一点点积聚,然后释放,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每一个观画者的心灵。